苏小丫踏进去时,门内的说笑停了片刻。
她身上的布衣洗得干净,袖口却留着旧补丁。香盒也是寻常木料,盒角被她摸得发白。
靠门的伙计拦住她:“香户席在后面,贵客席不在这边。”
姜芮把请帖递过去:“她有帖子。”
伙计看了看帖子,又打量苏小丫:“帖子上只写苏姑娘,未写苏家。”
“所以呢?”苏小丫问。
“席位排满了。苏姑娘若不嫌挤,站在门边也能听见。”
旁边有人笑道:“乡下来的香户,能进门便是抬举,还挑什么位置?”
苏小丫把请帖收回袖中。
“门边好,进出方便。”
姜芮皱眉:“你真坐门边?”
“今日闻香,不看衣裳。”
她在门边坐下,香盒放在膝上,指腹顺着盒盖边缘摸了一圈。
前排摆着七只银盘,盘中各放一枚香饼。金线绸布遮住盘沿,连香灰都用玉碟盛着。
主审坐在上首,约莫五十岁,衣袍没有多少纹饰,腰间只挂一块暗青玉佩。
酒楼掌柜站在他身边,笑着介绍:“这位是府城来的陆先生,奉巡抚衙门之命,替青溪择今年特供香。”
陆先生抬手:“不必报官名,闻香便是闻香。”
第一家呈上水沉香。
香饼投入炉中,烟气沉厚,甜腻的木脂味很快占满桌边。
陆先生闻了片刻:“货真,火候差。”
那名商贾急道:“此香来自海舶,去年才入库,足足存了八年。”
“存得久,压得重,香气困在脂里,醒不了。”
商贾的脸涨成红色,端着托盘退下。
第二家捧出龙涎香。
陆先生闻了一息:“太甜。”
第三家呈上沉香木。
“太浮。”
第四家把香材说得天花乱坠,陆先生只道:“香材贵,制法旧。”
厅里的笑声逐渐收了。
商贾们互相看着,谁也不愿再先出手。
轮到钱家香铺时,钱家二掌柜起身道:“这枚香饼用三品沉香调和,配以西域龙脑,香气清贵,最合府城贵客口味。”
陆先生点燃香饼。
烟气刚起,他便抬手灭了炉火。
“龙脑压住了沉香的涩味,也压住了木性。贵是贵,没用。”
钱家二掌柜的脸色沉下来:“特供香讲究排场。若只论醒神,乡野草木也能入炉?”
“若乡野草木能醒神,为什么不能入炉?”
陆先生看向门边:“后面的苏姑娘,可带了香?”
几只茶盏停在半空,靠窗的人也转过身来。
苏小丫起身,把香盒放到案上。
钱家二掌柜嗤笑:“她不会带来一捆柴吧?”
苏小丫打开盒盖,取出一节焦黑枯木。
枯木不过手掌长,表皮裂开,边缘还沾着泥,怎么看都不像经过炮制的香材。
席间有人拍桌:“这也算香?”
“青溪香会如今门槛低了,烧柴也能来夺魁?”
“苏姑娘若缺柴,酒楼后厨多的是,何必拿到贵客面前丢脸?”
苏小丫把枯木夹到火盆旁。
“诸位说完了?”
钱家二掌柜抱臂道:“你若能从这根烂木头里烧出沉香,我便当众赔礼。”
“赔礼不用。”
苏小丫抬起铁箸:“你把钱家去年收下的三张空契交出来便好。”
钱家二掌柜脸上的笑意散了:“你胡说什么?”
“去年钱家用低价收村民的野菩提,收货时说按斤结银,最后却让他们按香饼抵账。三张契纸,至今没有填数。”
“这是钱家内账,与你何干?”
“你方才说乡野草木不能入炉。”苏小丫看着他,“我只提醒你,若它入了炉,你的空契也该见光。”
酒楼里的筷子停了一片。
钱家二掌柜指着她:“你有证据?”
“香会散后,县衙会查。”
“你拿县衙吓我?”
“昨夜刚封过商会。”苏小丫把铁箸往火盆边一送,“钱掌柜还没听够惊堂木?”
姜芮在旁边咳了一声,肩膀却抖了一下。
陆先生看着那节枯木:“苏姑娘,若你只为争口舌,便不必点炉。”
苏小丫转过身:“陆先生说得对。”
她将枯木投入火盆。
火舌先舔过焦黑外皮,烟气并不浓,灰白火星里只升起一缕干净的木香。
钱家二掌柜还在冷笑:“故弄玄虚。”
话音未落,酒楼里的油烟便被压了下去。
靠近火盆的人停了筷,方才还在议论的人也收了声。
香气清亮,带着草木的苦,不甜,不冲鼻。陆先生把遮在鼻前的袖口放了下来,手掌撑住案沿。
“好。”
厅里的人转头看他。
陆先生又道:“好。”
他走到火盆前,俯身闻了闻,第三声压得更重:
“好香。”
钱家二掌柜张了张嘴,没能接话。
陆先生问:“此香叫什么?”
“野菩提。”
“产地?”
“青溪西南,乌石岭。”
“乌石岭只产枯木?”
“只取地热烘过的老木。”苏小丫答道,“入冬前采下,埋在温泉旁的黑土里七日,取出阴干,再以松脂封住木心。”
一个商贾不服:“这种制法,谁都能说。如何证明不是提前熏过香?”
苏小丫取出一段未燃的枯木,递给陆先生。
“请陆先生折开。”
陆先生接过,双手一掰。
木心裂成两半,里面仍是原木颜色。
苏小丫又取出一只小碗,倒入清水。
“熏过的木头会浮油。地热烘过的木心遇水,只出清气。”
陆先生将木心浸进水里。
片刻后,他举起小碗。
水面没有油花,木心边缘却浮起细小气泡,香气顺着碗口散出来。
再没有人笑。
陆先生问:“你一人制的?”
“村里采木,婆婆晾晒,我负责调火和封存。”
“今年能出多少?”
“现有木料,先出三百斤。”
陆先生看向订单:“青溪特供要五百斤。”
苏小丫看了眼火盆:“余下两百斤,我另找木料补齐。若木料不合标准,宁可少交,也不拿次品充数。”
陆先生点了点头。
酒楼掌柜急道:“陆先生,特供订单若减量,府城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我来写。”
陆先生取过笔,在订单上落字:
“今年青溪特供,野菩提五百斤。分批交货,验香合格后入库。余量由苏姑娘决定,不许商会压价,不许钱家代收。”
钱家二掌柜急道:“陆先生,这不合香会规矩。”
“规矩由谁定?”
“自然是青溪香业同盟。”
“同盟定的是价,不是香。”
陆先生把笔搁下:“你若不服,带着账契去府城说。”
钱家二掌柜捏住袖口,额角渗出汗来。
前排几名商贾已经起身,纷纷向苏小丫递帖子。
“苏姑娘,往后若有余香,可先供我家。”
“我家按府城价收,一文不压。”
“苏姑娘若缺铺面,我在南街有一间空铺。”
苏小丫没有接那些帖子,只把香盒合上。
“野菩提不卖散货。先签供货契,再交定金。交货时按斤验木,少一钱都不成。”
有人问:“若我们先付定金,苏姑娘却不交货呢?”
“契上写违约三倍赔付。”
“你拿什么赔?”
“拿订单赔。”
《被全家卖掉后,病秧子带我登顶了》— 小金猪爱发财 著。本章节 第164章 一截烂木夺魁,渡口少年拿着苏砚的锁 由 远山藏书阁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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