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哪吒39

李靖立在门内，目光落在被拎着衣领的两个少年身上，安静沉默片刻。

殷夫人从他身后探出头，视线落在二人脸上，微微一怔。

然后快步走出院门，俯身凑近仔细打量二哪吒，又转头看向三哪吒，轻声询问：“这两位是？”

太乙真人把他们两个往前推了推，语气随意得很：

“两个莲花身的哪吒，都是好孩子，就是脾气倔了点。让他们在您这儿住一阵子吧。”

殷夫人伸出手，轻轻拂开二哪吒额前散乱碎发，指尖在他眉心稍作停顿，又转向三哪吒，理顺他耳侧乱发。

她没有追问二人来历，也不分谁是谁，只望着两人垂落的眉眼，声音放得柔软温和：“好。”

李靖立在妻子身后，全程未发一言，默许了太乙真人的托付。

二哪吒与三哪吒静静站在院内，气氛安静凝滞。

太乙真人抬手分别拍了拍两人肩头，神色难得正经：

“这段时日你们安心在此休养，过些日子我再来接你们。”

说罢朝李靖、殷夫人拱手一礼，转身快步离去，步履轻快。

二哪吒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小声嘟囔：“……就这么把我们扔这儿自己跑了。”

三哪吒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搭腔。

殷夫人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先进屋吧，厨房刚蒸好点心。”

二哪吒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抓着衣服下摆，浑身透着不想和人亲近的冷淡。

三哪吒原地不动，目光沉沉地盯着李靖，抵触、别扭，还有一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人是平行世界的陈塘关总兵，不是从前逼他的那个父亲，可依就能翻出藏在神魂里多年的伤疤。

殷夫人笑着领着两人往厅堂走，李靖慢半步跟在后面，话不多，视线却一直留意着两个少年所有小动作。

路过门槛时，见二哪吒脚步顿了下，李靖悄悄上前，踩平门槛凸起的碎石。

瞥见三哪吒目光扫过廊下放鲜果的篮子，他立刻吩咐下人，把所有果子全都送到两人住的偏院厢房。

这般细致的照顾，在二哪吒眼里只是主人待客的普通客气。

三哪吒看见这一幕，下颌下意识收紧，飞快移开视线，心底本能地抗拒——他从没见过这么温和包容的李靖，只觉得一切都假得让人不安。

坐到厅堂里，殷夫人不停往两人碟子里添各样糕点。

二哪吒只小口尝了几口，举止拘束规矩。

三哪吒盯着香甜点心咽了咽口水，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回去，安分放在膝盖上，全程低着头，刻意避开李靖的视线。

殷夫人看着两张长相相近、气质却完全不一样的脸，轻声给两人定下称呼：

“以后我叫你们郎儿、君儿吧。一个沉静如郎月，一个明亮如君阳，这般叫既好区分，也显得亲近。”

二哪吒第一次听见这个叫法，耳朵微微发红，没有反对。

三哪吒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揪了揪腰间混天绫，连忙低下头。

殷夫人看见他这个小动作，没有多问，把一碟刚蒸好的糕推到他跟前：“君儿，尝尝，还是热的。”

三哪吒没有推辞，慢慢伸手拿起一块。

过了会儿殷夫人随口问起两人平时修炼的日常，二哪吒简单回答几句，三哪吒大多只是点头应付。

厅堂气氛有些沉闷，李靖这时才慢慢开口，声音沉稳温和：

“后院两间偏院都收拾干净了，院里青石台子能打坐练枪，院子里的禁制我提前加固过，你们放心住。”

二哪吒轻轻点头，语气依旧生分：“多谢李总兵。”

三哪吒嘴唇动了动，道谢的话卡在嗓子里，最后只闷闷挤出一个“嗯”，头始终没抬。

李靖不在意两人的冷淡，淡淡笑了笑：“不用拘束。”

“既然是太乙真人托付，这里就和你们自己家一样，缺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说就行。”

刚住进来那几天，两人的态度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二哪吒不爱与人来往，刻意和所有人保持礼貌距离。

三哪吒面对李靖时时刻刻带着防备，心思比二哪吒复杂拧巴得多。

早上撞见李靖在院子里看兵书，二哪吒弯腰行个礼，直接绕路走开。

三哪吒远远看见李靖的身影，直接掉头换条路走，能不碰面就绝不碰面。

吃饭时李靖偶尔聊阵法、修炼心得，二哪吒还能接上一两句。

三哪吒全程一言不发，只要李靖看向自己，他马上扭头看窗外，浑身都写着不想靠近。

在后院练枪，二哪吒选僻静的竹林角落；三哪吒干脆去最远的后山，避开李靖常走动的地方。

每到晚上回房，他画的护身法印比二哪吒厚重复杂，门窗所有缝隙全都层层封死。

就算李靖已经加固过院子防护，他还是没法完全信任外人布置的结界，只信自己亲手画的术法。

李靖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从不会主动上前搭话施压，只用日复一日细碎安静的照顾，一点点磨软少年坚硬的防备。

每天清晨李靖巡营回来，都会让后厨炖滋养身体的灵羹，轻轻放在两人厢房外面的石台上，放下就走，从来不敲门打扰。

二哪吒观察两天，确认羹汤没有问题，便正常取用。

三哪吒每次闻到清甜的羹香，只会站在门后犹豫很久。

理智清楚李靖没有恶意，可从前破碎的父子回忆总会不受控制涌上来。

一定要等羹汤彻底放凉、院子里确定没人，他才快步出门端回屋里，吃完仔细擦干净碗放回原处，刻意分清两人之间的人情。

一天下午，三哪吒蹲在莲花池边逗锦鲤，玩得太投入，挥出去的混天绫带起大风，直接扫翻池边雕花石灯。

青石灯重重砸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他身体瞬间僵住，后背绷得笔直，全身肌肉紧紧收紧。

不等任何人说话，他低着头蹲下去慌忙收拾碎石，手指胡乱拨开锋利的碎块，。

心里已经做好被训斥、指责的准备，连辩解的话都在心里反复想了几遍。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靖走到池边，看着一地碎青石，脸上半点没有生气，只是静静望着脊背僵硬的少年。

“贪玩没关系，不用把自己绷这么紧。”

他弯腰捡起一块带尖角的碎石，指尖轻轻蹭了蹭石头表面，语气平和没有一点压迫感：

“这石头边角锋利，虽说伤不到莲花肉身，刮坏身上衣服反而得不偿失。”

三哪吒整个人一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预想里的指责一句都没有，这份温和体贴反倒让他手足无措，抗拒和慌乱缠在一起，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好半天，他才含糊小声说了句“知道了”，头埋得更低，始终不敢抬头和李靖对视。

李靖没再多说什么，把碎石放回石灯底座旁边，转身离开。

脚步声慢慢消失，彻底听不见之后，三哪吒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

掌心攥着一小块碎石，已经被捏得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轻轻把石头放回地上。

日子一天天慢慢过着。

殷夫人天天“郎儿”“君儿”地喊，这两个称呼从一开始生疏试探，渐渐变成随口就能说出口的亲昵。

她总在两人起床前，把新做好的衣服叠整齐放在厢房门口，布料挑的都是素雅不张扬的料子，每一处针脚都缝得平整细致，穿在身上就能感受到用心。

她还会主动拉两人去集市逛逛。

二哪吒一开始不想出门，站在院门口不肯动，殷夫人也不催他，就站在几步远回头笑着看他：

“郎儿，今天集市有个做糖画的老伯，手艺特别好。”

二哪吒沉默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半步跟在她身后。

三哪吒倒是没有太多抵触，只是走路姿态始终透着随时能抽身离开的距离感。

殷夫人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人的不自在，指着路边小摊随口闲聊：“郎儿，君儿，想要什么图案？”

二哪吒淡淡开口：“蝴蝶。”

三哪吒脑子里闪过王一诺的样子：“桃花。”

殷夫人听完，径直走到糖画摊子前，语气带着一点轻快：“蝴蝶和桃花，都好看。”

她付了钱，站在摊子边等老伯作画。

二哪吒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殷夫人微微弯腰，认真盯着铜勺在石板上勾勒蝴蝶轮廓。

他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

三哪吒站在另一边，胳膊抱在胸前，视线落在快要成型的糖蝴蝶上，移开又忍不住看回去。

殷夫人接过第一支糖蝴蝶，转身递给二哪吒：“郎儿，你的。”

二哪吒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伯母。”

他握在手里，没有吃，也没有放下。

殷夫人又拿起桃花糖画，走到三哪吒面前递过去，语气和刚才一样自然：“君儿，这个给你。”

三哪吒低头看着糖桃花，抬眼对上殷夫人的视线，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竹签时微微停了一下，动作比二哪吒慢不少。

过了几秒才低声说：“……谢谢。”

殷夫人笑了笑，往前迈步：“走，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二哪吒攥着糖蝴蝶跟上去，三哪吒慢半步跟在后头，指尖无意识转着手里的糖桃花。

闲下来殷夫人总拉着两人在廊下聊天。

有时候是午后，她坐在那儿剥豆子，随口开口：“你们知道哪吒，小时候出过什么糗事吗？”

二哪吒正在一旁看书，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三哪吒也转头看向她，没说话，但下意识侧过去的动作，说明他认真在听。

殷夫人轻笑一声：“他三岁那年，在院子里追蝴蝶，追着摔进池塘，爬上来浑身沾满泥，头顶还卡着一片荷叶。”

二哪吒嘴角轻微地往上挑了一下，没有笑出声，身上那层冷淡疏离淡了不少。

三哪吒低下头，盯着自己腰间的混天绫，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夫人一直记挂两人的吃食，每天换花样做点心，一样样端到他们面前。

二哪吒从最开始客气地浅尝几口，慢慢会主动拿第二块。

三哪吒从前一定要等点心完全放凉才敢吃，现在会直接趁热吃下，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个改变。

李靖表达关心的方式安静低调，悄悄记下两人所有习惯。

他发现二哪吒看书习惯用手指顺着一行行字慢慢划，就让下人在后院石桌多加一盏灯。

留意到三哪吒左手握枪发力不顺，某天清早，悄悄把一卷画满左手持枪发力方法的册子放在他厢房门口。

他会远远陪着两人。

清晨时常站在石台另一边，隔着一片竹林看二哪吒练枪，从不上前打扰，到了巡营的时间就安静离开。

天色暗下来，少年迟迟不归，他便主动出门寻找。

有一回三哪吒在后山待到太阳落山都没回来，殷夫人满心担忧，李靖只说了句“我去找他”，披着暮色出了门。

他在后山一棵老松底下找到少年——三哪吒蹲在小溪边，盯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发呆。

李靖没有走近，在三步外停下，开口语气平缓：“天黑了，该回去了。”

三哪吒抬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遮去脸上情绪，安静几秒后站起身，跟在李靖身后往回走。

李靖特意放慢脚步，刚好能让他跟上。

突然下雨的时候，他也时刻记着两人。

一天午后骤然下起大雨，殷夫人正念叨三哪吒还在后山，李靖已经拿起雨伞出门。

回来时两人共用一把伞，大半伞面都偏向三哪吒，李靖半边肩膀全被雨水打湿。

进屋之后，三哪吒心里攒着几句道谢，最后只轻轻把混天绫放在桌上，动作比往日柔和许多。

怕两人平日里无聊，李靖还悄悄给他们添置各类书卷。

二哪吒住的偏院桌子，隔几天就会多出一卷书，有兵法、游记，还有各地风物记载。

一次坐在廊下看书，他无意间在书页中间摸到一张薄纸条，上面是李靖写的批注。

他安静看了许久，没有把纸条抽出来，合上书，当晚收在了枕头边。

给三哪吒准备的，则是一本讲阵法的古籍。

他本来没打算翻看，某天夜里随手翻开，看见书页边缘用细红笔标出重点，旁边简短写着说明：

“这一处可以根据莲花身的特点调整招式。”

三哪吒愣了一下，合上书放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那本阵法书已经被他拿进卧房。

一个月过去，二哪吒看见巡营归来的李靖，远远会轻轻点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李靖同样点头回应，两人隔着整片院子，不用说话，就算打过招呼。

三哪吒也不再刻意绕开李靖常走的路线。

有时候独自坐在廊下，远远看见李靖走过来，他不会起身躲开，只是偏过头假装观赏旁边的花。

直到一天傍晚，殷夫人新蒸了一笼不同馅料的包子，让三哪吒送两碟去书房。

三哪吒端着食盘站在书房门外，犹豫了很久，反复抬手，才轻轻敲了两下门。

屋里传来李靖的声音：“进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食盘放在桌上，垂着头小声说：“殷伯母让我送来的。”

李靖看了眼碟子里的包子，又看向面前少年，语气平平淡淡：“放那儿就好，辛苦你跑一趟。”

三哪吒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门边来回迟疑，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李靖没有催促他，重新低头看书，留给他充足的缓冲时间。

过了片刻，三哪吒才转身往外走。

木门合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多谢，君儿。”

三哪吒搭在门框上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关上门，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