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哪吒观影1

前一息，杨戬和敖寸心还在庭院里对峙，下一秒，脚下忽然一空，天地倒旋。

再站稳时，周围已经换了景色，一间空空的大房间，正前方矗立着一面巨大的屏幕。

杨戬下意识便要祭出三尖两刃刀，手腕翻转，法力奔涌而出——却在经脉里空空荡荡地散开了，连回响都没有。

他再试，依旧毫无动静。

他没有任何犹豫。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侧移半步，精准地将敖寸心挡在身后。

右臂微张，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弧线，将她完全笼在自己的影子底下。

敖寸心被他这突然的动作一带，踉跄了半步，原本那句“你让开”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可眼前的诡异实在超出了夫妻置气的范畴。

她探出半个头，嗓音绷紧了：“怎么回事？这里是哪？”

杨戬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眉心拧紧。

他感受不到任何法力的流动，没有风，没有灵气，甚至连他们自身的神力都像被抽干了。

他稳了稳声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不清楚。”

话音刚落，虚空中又泛起涟漪。

四道人影几乎是同时被“吐”了出来，

李靖最先稳住身形。

他一身总兵铠甲，右手已经按在了佩剑柄上，但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他脸色骤变，侧身半步，左手抬起，一把将殷夫人护到身后。

殷夫人根本没意识到丈夫在护她。

她整个人的目光直直钉在那两个半透明的魂影上，整个眼眶瞬间红了：“吒儿，你们没事吧？”

哪吒飘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手翻了翻掌心。

半透明的身体透着淡淡的光芒，四肢俱全，个头也恢复了活蹦乱跳的大小。

他冲殷夫人咧嘴一笑，声音轻快：“没事娘，而且感觉这里很舒服。看，我们都恢复之前的大小了。”

殷夫人这才注意到，她心头一松，下意识地抬手就想拍哪吒的肩膀。

手指穿了过去。

什么也没碰到。

殷夫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被她飞快地压了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自己的指尖，声音还算稳当：“还是碰不到。”

哪吒看着她攥紧的手指，没再笑。

他飘近了些，隔着几寸距离停在她面前，语气软下来：“娘，现在不应该关心一下周围？”

他朝那对陌生男女努了努嘴，“人家都看咱们好半天了。”

李靖神色沉肃，拱手，声音低沉：“在下陈塘关李靖。敢问尊驾？”

“杨戬。”他的目光在李靖的铠甲上停了一瞬，“此地古怪，法力全失，连兵器都召不出来。”

敖丙自落地后便没怎么出声。

他一直在观察。

这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杨戬身后探出半张脸的那道身影上，那股子气息……敖丙微微皱眉，试探着开口：“龙族？”

敖寸心一愣。

她从那道保护性的身影后彻底走了出来，上下打量敖丙。

半透明的少年魂体，面容清俊，周身带着淡淡的水汽，确实有龙族血脉的气息。

她迟疑道：“你是？”

敖丙略一颔首：“敖丙。”

敖寸心心中一惊，语调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感慨：“西海，敖寸心。”

哪吒飘在半空，扭头看向敖丙，好奇地眨眨眼：“敖丙，你认识？”

敖丙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认识的龙族里，没有她。”

哪吒“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又瞟了敖寸心一眼：“那她也是龙？怎么你闻得出来我就闻不出来？”

敖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认真分辨过气息。”

哪吒理直气壮：“我忙着打架呢，谁有空闻这个。”

敖寸心被这两个魂体一唱一和弄得有些发懵。

她下意识往杨戬身侧靠了靠，随即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又硬生生顿住，别开了脸。

杨戬却没注意到她这点微妙的纠结。

他的目光从那两个魂体身上依次掠过，又落到李靖夫妇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梳理思路般的清晰：

“哪吒、敖丙、李靖，想必这位就是殷夫人了。”

殷夫人一愣，抬起手点了点自己：“你认识我？”

哪吒已经一个猛子从半空扎下来，停在杨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兴奋地在他身后翻卷：“哎！没想到小爷我那么有名！”

敖丙在一旁提醒道：“刚才你娘喊过了。”

哪吒一秒收回笑容。

杨戬看着眼前的哪吒，斟酌着开口：“我那个世界……也有哪吒。莲花化身，神通广大。”

“但身形与你这般……”他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措辞，“……不太一样。”

哪吒没听出来，嘴角又咧开了：“我就知道，小爷我威风八面——”

敖丙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他说的是身形。”

哪吒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岁孩童的手脚，笑容僵了一瞬，梗着脖子：“三岁怎么了？三岁照样顶天立地！”

殷夫人看着恢复活力的哪吒，笑了一声：“吒儿说的对。”

杨戬对李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了几分：“李将军，咱们交换一下各自所知的信息。”

“我们跟你们应该不是同一个世界，恐怕也不是偶然。”

李靖点头，刚要开口，虚空又是一阵轻颤。

所有人都同时噤声，目光齐齐投向那个方向。

一个少年魂魄踉跄着跌了出来，比敖丙高出半个脑袋，半透明的身体边缘还有些残破。

少年一落地便猛地抬头，满脸警惕，双臂张开，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他那双眼睛先是飞快扫过四周，然后钉在了李靖身上——

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惊人。

怨恨、恐惧、委屈，又有一闪而过的依赖，最后全被他硬生生压成了阴沉沉的戒备。

李靖被这道目光刺得莫名心头一紧，眉头皱了起来。

小哪吒已经张大了嘴，半透明的混天绫都僵住不动了。

他盯着那个少年看了好几息，才艰难地转过头，望向敖丙，声音里带了点惊恐：

“敖丙……这个、这个不会也是哪吒吧？”

敖丙沉默地看着那个少年，眉心微蹙，没有回答。

但他没否认。

殷夫人也愣住了。

她看看那个少年身上的装束，虽然身形比自家吒儿大了许多，可那眉眼、那气韵……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李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杨戬的目光在那个少年魂魄身上停了一瞬，又垂下来。

少年哪吒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小哪吒低沉许多，带着沙哑的尾音，“我是哪吒。”

他说着，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对三岁的孩童魂体上，顿住了，“……你们是谁？”

小哪吒飘上前半步，试探着伸出手指戳了戳空气：“我也是哪吒。”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好像……不是同一个哪吒？”

少年哪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紧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戾气缓缓褪了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声开口：“你多大？”

“三岁。”小哪吒挺了挺胸，“厉害吧？”

少年哪吒没接这话，只是看着他：“你爹对你好吗？”

小哪吒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愣了一瞬。

随即他咧嘴一笑，抬手随意地挥了挥：“还行吧！”

少年只是看着小哪吒那双眼睛，那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怨。

他低下头，沉默了。

还不等小哪吒继续追问那个少年哪吒，虚空中忽然一阵剧烈震颤。

五道人影接二连三地被“吐”出来，跌跌撞撞落了一地。

有站着的，有蹲下的，有一个甚至翻了半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敖寸心下意识又攥紧了杨戬的衣袖。

她目光飞快扫过那五道身影，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

数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手指收紧，用力拉了拉杨戬的衣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那个——那个是杨戬？”

杨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身量修长的青年男子，眉眼清俊，额间一道淡淡的竖痕若隐若现，一身玄色常服，气质沉稳。

虽然面容与杨戬并不完全相同，可那站姿、那微蹙眉心的神态、那只下意识的动作——太像了。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他的目光在杨戬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其他人，最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开口，声音清正：“此地何处？”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微微挑眉，拱手为礼，语气客气而疏离：“在下杨戬。敢问——”

杨戬同样拱手，声音平稳：“杨戬。”

两个杨戬对视了一瞬。

旁边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凑了上来，黑发高马尾，面容清秀年轻，身披道袍，绕着两个杨戬转了一圈，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最后咂了咂嘴，语带揶揄：“哟，两个杨师侄。一个没媳妇，”

他瞥了一眼敖寸心，“一个有媳妇。”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把他拽了回来，声音不大但带着提醒：“师父，看看场合。”

太乙真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为师在看啊，看得可清楚了。”

大哪吒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了一圈，眉梢微妙地跳了一下，低声嘟囔：“怎么这么多哪吒。”

小哪吒已经飘到跟前了。

他仰着脑袋打量这个大哪吒，虽然也与自己长得不像，但那股子劲头……

小哪吒歪着脑袋，戳了戳敖丙的胳膊：“敖丙，这个比我大好多。”

敖丙“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那五人中最后两道身影上。

小哪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好奇地眨了眨眼，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又是三个哪吒？而且还都长的比我好看！”

殷夫人已经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攥在胸前，看着那三道红衣身影，喃喃惊叹：

“一个端丽俊秀，雌雄难辨；一个温润柔和秀美；还有一个明艳飒爽，光彩逼人……难不成，这三个全都是我的吒儿？”

李靖站在她身后，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了一会儿，神情复杂中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怅然，终于开口道：

“怎么……怎么就没有一个威武雄壮霸气的？”

小哪吒猛地转头看向李靖，混天绫“唰”地绷直，半透明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不够威武？”

他挺起三岁的小胸脯，“我还没长大呢！以后肯定潜力无限！”

少年哪吒在旁边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色明显更难看了。

殷夫人听到小哪吒的嚷嚷，赶紧回过头来哄：“哎，我家吒儿也很帅的！”

小哪吒气鼓鼓的脸这才松了些，哼了一声，混天绫慢慢垂下来：“这还差不多。”

李靖的余光却扫到了旁边站着的少年哪吒。

那个魂体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垂着眼，嘴角那点冷冷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李靖的喉结动了动，“哪吒，你……”

少年哪吒没抬眼，只是侧了侧头，像是在等他后半句。

李靖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也是个清俊的少年郎。”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好看的。”

少年哪吒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个冷笑缓缓消融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又低又哑，“……知道了。”

殷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又红了一下，抬手想去够他，指尖穿过去的时候顿住了，只虚虚地拢在手心。

少年哪吒没躲。

他看着那只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手，嘴唇抿了抿，声音更低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