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报高考政审表的最后一笔,悬在纸面迟迟落不下去。
罗文凯的指尖微微发颤,笔尖的墨水在纸质粗糙的表格边缘晕开一小团黑渍,像他此刻晦暗不明的人生。
这一纸薄薄的政审表,是他寒窗苦读十余年的唯一出路,也是一场赌上全部身家命运的疯狂博弈。
如实填写父亲的历史问题,他的高考成绩再优异,也会被直接一票否决,十几年苦读彻底沦为泡影。
可若是刻意隐瞒,便是一场毫无退路的豪赌。
赌繁琐严格的政审核查能够侥幸过关,赌冰冷刻板的规则能给他一次机会,赌命运能破天荒的善待自己一次。
窗外深秋的狂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狠狠拍打着老旧的木窗棂,发出哗啦刺耳的声响,彻骨的秋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二十多年的冷眼、歧视、委屈与不甘,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罗文凯死死咬牙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泛青,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赌了!
没有一时冲动,这是他无数个深夜辗转、反复权衡后的最终抉择。
他小心翼翼避开了父亲的政治问题,一笔一划,工整认真地填完高考志愿与政审登记表,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最后,他指尖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路,郑重其事地将表格叠整齐,亲手交到了学校招生办的老师手中。
交表的那一刻,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扔进了未知的狂风骤雨里。
自此之后,便是无尽的煎熬与漫长的忐忑。
课堂上,老师讲的知识点一字不进脑海,双眼空洞地盯着黑板,手里的笔无意识地胡乱勾画;深夜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一闭眼就是干部上门核查、政审被驳回、高分落榜、前途尽毁的画面,整个人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连饭都咽不下几口。
短短数日,他眼底熬出了浓重的青黑,脸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颓态。
他最怕的不是努力白费,而是隐瞒的破绽被查出,从此彻底钉死自己的升学之路。
就在他心神俱疲、濒临崩溃的时候,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突然冲进了校园。
是村里同住的邻居大伯,特意从几十里外的乡下匆匆赶来,裤脚沾满乡间的泥土,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神色慌张又凝重。
大伯一把拉住独自站在走廊发呆的罗文凯,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带来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文凯,出事了!前几天有公家干部专门去咱们村里核实考生情况了,领头的是教育局的领导,年纪不大,就是左腿有点跛,走路一颠一颠的,特别好认!”
轰隆——
一瞬间,罗文凯的大脑彻底炸开,耳边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浑身温热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四肢僵硬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半秒。
这个特征,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
那个跛脚的领导,正是他当下代课公社的教办主任张敬山。
此人是整个公社出了名的刻板严苛,认规矩不认人,死板到近乎不近人情。
尤其是在考生家庭政审、出身核查这件事上,向来铁面无私,从严从紧,从未有过半分通融。
他最看重政治履历,最忌讳考生隐瞒家庭问题,但凡查出半点瑕疵,绝对直接淘汰。
自己最怕、最忌惮的事情,终究还是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那一刻,罗文凯心中对大学录取、对逆天改命的所有期盼、所有憧憬,彻底降至冰点,消散得一丝不剩。
他僵在原地,浑身发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赤裸裸的凌迟,彻底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同期参加高考的同学、邻村一同备考的考生,一个个陆续收到了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
鲜艳的红纸烫金通知书,成了整个校园、整个乡村最喜庆的颜色。
随处可见金榜题名的学子,捧着通知书奔走相告,家人邻里登门道喜,鞭炮声、欢笑声、祝贺声此起彼伏,热闹不休。
耳边是旁人得偿所愿的欢声笑语,眼前是家家户户的喜庆热闹,校园的公告栏贴满录取喜报,村口的大喇叭循环播报上榜名单,唯独罗文凯宿舍门口的旧信箱,日复一日空空如也,连一张纸片、一封通知都没有。
他苦读十余年、赌上命运换来的升学希望,像从前无数次石沉大海的投稿一般,杳无音信,彻底没了半点动静。
旁人的世界繁花似锦、人声鼎沸,唯独他的世界冰天雪地、死寂无声。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落差,日夜磋磨着他的心神,碾压着他的尊严与执念。
无数个无人的深夜,他独自坐在宿舍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一言不发,满心皆是无力与绝望。
煎熬了整整半月,他心中的执念与期盼,终于被一点点磨碎、耗尽。
良久,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苦涩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彻底失去了光亮。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数不尽的疲惫与苍凉:“我心已死,从此与高考诀别,再也不痴心妄想了。”
那一刻,他彻底认命。
或许,自己天生就是劳碌底层的命,这辈子终究要被困在乡村,困在贫瘠的土地里,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可命运最是无常,总在绝境之时,暗藏生机。
就在他彻底放弃、满心死寂之际,一道意想不到的转机,骤然轰然降临。
那天午后,阳光微凉,那个亲自下乡政审、断了他所有念想的跛脚教办主任张敬山,竟破天荒主动找到了学校,径直走向他的宿舍。
对方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姿挺拔却步履跛斜,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刻板冰冷的神情,没有半分笑意,眉眼间满是公事公办的疏离,生硬冷冽的语气直接砸了过来。
“国家要补招一批落选上线考生,你的成绩达标,符合补招条件,去试试吧。”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罗文凯心头。
他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缩,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满心疑惑,这个向来严苛死板、绝不徇私、亲手核查他政审问题的领导,为何会突然松口,给自己递来这唯一的救命机会?
张敬山仿佛一眼看穿了他心底的惊疑与揣测,脸上的神色更冷了几分,语气也愈发平淡,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与敷衍。
“我只是奉命上门转告,去不去报名,全凭你自己做主。”
说完,不等罗文凯开口道谢、多说半句,他便转过身,一跛一跛地快步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停留。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罗文凯也绝不会轻易放弃。
这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收拾好简单的证件,一路狂奔,辗转班车、步行赶路,马不停蹄赶往县教委高招办。
顺利领到了稀缺的补招报名表。
只是历经连日的绝望打压,他早已不敢抱有半分奢望,握着钢笔的手指僵硬麻木,指尖微微发抖,心底依旧是政审必被刷、希望必落空的惯性绝望,不敢对未来有丝毫期待。
他放平心态,一笔一划平淡填完所有信息,郑重上交报名表。
他没有期待录取结果,只当是给自己十余年的寒窗执念,一个体面的交代。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新一轮的煎熬等待。
他整日浑浑噩噩,在忐忑与麻木中苦苦支撑,不盼惊喜,只求无愧于心。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春日暖阳穿透薄雾,洒满校园,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那个熟悉的跛脚身影,再次匆匆出现在校门口。
这一次,张敬山彻底一改往日的冷漠刻板,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眉眼舒展,远远看见罗文凯便高声呼喊。
“罗老师!罗老师!恭喜你!你被录取了!赶紧去县高招办领取通知书!”
热情客气的语气,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惊天反转,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满心意外。
罗文凯当场僵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千斤铅铁,动弹不得。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从小到大,厄运始终缠身,坎坷不断,好事从未眷顾过他半分。
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狠狠砸落,让他浑身僵硬,瞳孔剧烈震颤,喉咙发紧,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身边的代课同事、学校老师纷纷围拢过来,连声向他道喜祝贺,夸赞他苦尽甘来。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压抑与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轰然爆发。
他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他站在暖阳下,无声落泪,喜极而泣。
自求学以来,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他受尽旁人冷眼、刻意歧视、无端打压。
寒窗苦读十余载,步步坎坷,处处受限,所有的憋屈与苦难,在此刻尽数宣泄。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何为死里逃生,何为两世为人。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命运何其戏谑,何其讽刺。
当初亲自下乡核查、亲手给他政审判下死刑的人,如今,又是第一个赶来给他报喜、送他光明的人。
满心激荡的情绪还未平息,等到真正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刚刚沸腾的心情,瞬间又被一盆冰水狠狠浇透。
通知书抬头赫然印着:浙江师范学院宁波分校。
可纸张下方鲜红的落款公章,却是实打实的浙江师范学院。
纸面微微泛黄老旧,字迹印刷粗糙简陋,是那个特殊年代独有的简易通知书样式。
通篇内容笼统模糊,寥寥数语,只标注了准予录取、可迁移户籍两个核心信息。
至于具体的报到时间、入校地点、专业分配,全部统一标注为待通知。
带着满心疑惑,他多方打听、四处求证,才终于摸清了真相。
所谓的浙江师范学院宁波分校,不过是临时挂靠的虚名。
他实际被录取的,是当时尚未正式定名、校园基建尚未完工、师资设备都不完善的宁波师专。
实打实的本科录取名额,兜兜转转,硬生生变成了专科。
刚刚翻身的狂喜与激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落差彻底击碎。
巨大的落差感席卷全身,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可短暂的失落过后,罗文凯迅速冷静下来,心底生出了更深、更通透的感悟。
他从各类新闻通报、官方文件和前辈口中得知,1977年首次恢复高考,山河初定,时局尚未完全明朗。
旧时代左的思想惯性根深蒂固,僵化严苛的政审制度,依旧卡死了无数寒门优生的升学之路。
无数和他一样、家庭带有历史标签、出身受限的学子,哪怕成绩名列前茅,依旧惨遭淘汰,遗憾落榜。
像他这样冲破桎梏、绝境翻盘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千千万,被身份偏见、家庭出身耽误一生、埋没才华的人,数不胜数。
1976年十月之后,国家拨乱反正,正邪博弈,万象更新,处处皆是新生的希望。
可高考招生的大局之中,依旧是冰火交融,新旧交织,鱼龙混杂。
不少守旧之人固守老旧思维,紧抓出身出身不放,刻意打压寒门人才,亲手埋没无数栋梁之才。
但也有高层高瞻远瞩、心怀家国,深知国家历经动荡、百废待兴,各行各业人才青黄不接。
正是高层领导极力批判唯出身论的刻板偏见,心疼大批上线优生被无端淘汰、白白埋没。
才力排众议,顶着压力推出补招、扩招政策。
在当年国家财政拮据、物资匮乏、百业待兴的艰难处境下,不惜耗费有限资源,补录落榜优生。
这份求才若渴的诚意,这份拨乱反正的魄力,这份破除偏见的格局。
才是他能够冲破出身桎梏、绝境翻盘、逆天改命的真正根源。
《1977年高考又一春》— 孝孝公子 著。本章节 第905章 绝境翻盘!逆天改命!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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