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带你走”,而是用了“跟我走”。
一字之差,意思却微妙地不同。
前者是强求,是安排。
后者是询问,是给予选择。
姬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从棋罐里取出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位上。
那位置空落落的,周围没有任何棋子呼应,显得突兀而孤零。
“走去哪里呢?”
她轻声问,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他,“龙武国吗?”
“不一定。”
陈谨礼说,“天下很大,总有去处。若你想安稳,龙武自有安置之处,若你想自在,四海皆可栖身。”
“然后呢?”
姬明月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他,“跟你走了,然后呢?”
陈谨礼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他其实没有仔细想过“然后”。
于他而言,这更像是一项需要完成的托付,是姬临渊复杂心思中的一个环节,也是他对某种模糊牵绊的一个交代。
至于“然后”,他从未规划过。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在他自己的未来里,从来就没有姬明月的“然后”。
“没有然后。”
他最终如实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愿走,我护你周全,予你自由。至于往后如何,是你自己的路。”
很坦率,也很……冷淡。
没有许诺,没有期许,甚至没有多少温度。
就像完成一件任务,给出一个选项,仅此而已。
姬明月听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收回放在天元位上的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庄而安静。
“我不走。”
她说,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陈谨礼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他等着她自己说。
“这里是玉麟,是皇城,是揽月宫。”
姬明月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陈设。
那架她常抚的琴,那排她常翻阅的书,那扇能看到一角天空的窗。
“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缕风,我都认得。外面天地再大,终究是别人的天地。”
她顿了顿,继续道,“皇兄他……或许觉得宫里风波险恶,觉得我留在这里会受累,会难过。”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我早已不是需要他时时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了。”
“这些年的宫闱生活,我看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远比他认为的要多。”
“我能在这里活下来,并且活得还算平静,靠的不仅仅是他的庇护。”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自怜,也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权力争斗,朝堂倾轧,的确令人厌烦。但厌烦不代表畏惧,更不代表无法应对。”
“我有我的法子,有我的立足之地。离开这里,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依附于另一个人……”
“那未必是解脱,或许只是……另一种囚笼。”
陈谨礼静静听着。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姬明月能在玉麟皇宫安然至今,绝不仅仅因为她是太子的妹妹。
她有自己的聪慧,有自己的韧性,也有自己经营的一方小小天地。
这份平静,是她自己挣来的。
“至于你……”
姬明月看向他,目光坦然,“我很感激你今夜来这一趟,也感激皇兄能有这份心意。”
“但你我之间,婚约本就是权宜之计,是两国博弈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该归位了,便让它归位罢,不必再添额外的牵扯了。”
她说得很明白。
她不需要他拯救,不需要被他带走,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安置”她。
她有她的路,她的选择。
陈谨礼点了点头。
他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寻常男女的情谊,掺杂了太多算计。
强行捆绑在一起,对谁都不是好事。
“也好。”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轻松,只是一种基于事实的认可,“倒是帮我省了不少事。”
“多谢了。”
姬明月微微颔首。
话题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
两人之间本就没有太多可叙的旧情,未来也注定分道扬镳。
空气又安静下来,这次安静得有些空旷。
棋盘上的子依旧那样摆着,那枚孤零零落在天元的白子,显得格外醒目。
陈谨礼的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忽然开口:“这局棋,还下吗?”
姬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本就是随手摆的,不成局。不下也罢。”
“那便收了吧。”
陈谨礼说着,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拾回棋罐。
黑子归黑罐,白子归白罐,动作不疾不徐。
姬明月也默默帮着收拾。
玉石棋子相触,发出清脆微小的声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很快,棋盘便空空如也,只剩纵横交错的格线。
陈谨礼将最后一颗黑子放入罐中,盖好盖子。
他抬起眼,看向姬明月。
她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一片平静,像两潭深水,不起微澜。
“保重。”
陈谨礼说。
“你也保重。”
姬明月回道。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离别的感伤,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陈谨礼站起身,姬明月也站起身。
他向她微微拱手,她亦颔首还礼。
然后,他转身,走向殿门。
他的手搭在门扉上时,姬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静无波:“玄云关……万事小心。”
陈谨礼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
他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将那一片昏黄的光晕和那个安静的身影关在了门内。
廊下寂静无人,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庭院,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再不见踪影。
殿内,姬明月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合拢的门扉,看了许久。
然后,她慢慢走回棋盘边坐下,伸手重新打开那个白子棋罐,拈出一颗棋子,在空无一物的棋盘上,轻轻落下。
“嗒。”
一声轻响,落在空旷的殿内,很快便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她看着那颗独自占据中央的白子,看了半晌,终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刚一出口,便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吹熄了灯盏,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渗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她才起身,走向内室。
衣袂拂过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响,很快,一切重归于寂。
夜还很长。
皇城的夜,总是很长。
而远去的脚步声,早已听不见了。
《别拔了!那个真的不是剑柄!》— 四面杵鸽 著。本章节 第672章 你我各自的“然后”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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