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账簿下的暗影

敬妃核查账目的举动，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后宫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足以让潜伏在深处的某些生物感到不安。

接下来的几日，安陵容能明显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感又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去景仁宫请安时，皇后依旧端庄含笑，但眼角余光扫过敬妃时，那笑意似乎淡了一分，多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深沉。华妃依旧称病不出，但翊坤宫往启祥宫（曹贵人处）走动的人，似乎更频繁了些。

而咸福宫，则沉浸在一种被加倍呵护的、近乎窒息的“祥和”中。沈眉庄的胎象被描述为“愈发稳固”，气色红润，赏赐与关怀络绎不绝。但安陵容几次远远瞧见采月或采星陪同沈眉庄在御花园短暂散步时，那两位大宫女的神色里，除了谨慎，似乎还多了些别的、紧绷的东西。

安陵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敬妃的核查，或许延缓了某些动作，但绝不可能阻止皇后既定的计划。皇后只会更加小心，更加不留痕迹。

她需要知道敬妃查到了什么。但这属于宫务机密，绝非她一个答应能探听。她只能通过富察贵人，偶尔捕捉到一些碎片。

“敬妃也是，查个没完没了。”富察贵人午憩后，一边用着冰镇过的酸梅汤，一边对安陵容抱怨，“连咱们延禧宫领了几两燕窝、几钱人参都翻来覆去地问，底下人抱怨连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纰漏呢。”

安陵容用小银匙慢慢搅动着自己面前的汤盏，轻声问：“可是……账目有不妥之处？”

“能有什么不妥？”富察贵人哼道，“无非是些陈年旧账对不上零头，或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克扣了些许。敬妃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较真。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还真让她查出点有意思的。”

安陵容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富察贵人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得意，低声道：“听说，景仁宫小厨房，上个月额外申领了一批上好的血燕和长白山老参，数量可不小。账上记的是皇后娘娘体恤各宫，准备赏赐用的。可敬妃核对了赏赐记录，发现对不上数，至少短了三西成的量。”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跳。血燕、老参，这都是温补的上品，尤其适合……体虚或孕中之人。皇后以“准备赏赐”为名大量领取，实际用途却不明，且数量短缺。

这是皇后在为沈眉庄的“安胎药”准备原料？还是……另有用处？那短缺的三西成，去了哪里？是己经用掉了，还是……被转移了？

“那……敬妃娘娘可追究了？”安陵容问。

“怎么追究？”富察贵人撇撇嘴，“那是皇后娘娘的宫中用度，又挂着‘预备赏赐’的名头，谁能说得清是用了还是存着？敬妃也不过是记上一笔，留个案底罢了。她还能去质问皇后娘娘不成？”

留个案底。又是留案底。敬妃似乎深谙此道，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留下痕迹。这些案底平时无用，一旦事发，就是追查的线索。

安陵容若有所思。皇后宫中短缺的补药，沈眉庄宫中源源不断的“安胎补药”……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一条隐秘的输送通道？如果有，那通道是否也记录在案？或者，早己被巧妙掩饰？

她需要更具体的指向。光知道皇后宫里少了东西不够，还需要知道，咸福宫那边，收到的“赏赐”或“配给”中，是否有来源不明、或与账目不符的部分。

这更难查了。咸福宫现在的门户，比铁桶还严。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感到无力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以一种极其偶然的方式，撞到了她面前。

那日，宝鹊去内务府领延禧宫这个月的份例香料（主要是寻常的檀香、芸香，用于熏屋驱虫），回来时却苦着脸，手里捧着个摔裂了角的锦盒。

“小主，奴婢该死！”宝鹊一进门就跪下，“回来的路上，在御花园西角门那边，被一个急匆匆跑过去的小太监撞了一下，这盒麝香……摔地上了，盒子裂了，香也撒了些……”

麝香？安陵容眉头微蹙。延禧宫这个月的份例里，并没有麝香这种名贵且用途敏感的香料。

“你领的是麝香？”她问。

宝鹊摇头：“不是啊！奴婢领的是檀香和芸香！可那撞我的小太监，是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的，他怀里也抱着个盒子，撞到奴婢时，他的盒子也脱了手，两个盒子滚在一起……等捡起来，就……就混了！他的盒子里装的是麝香，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旧签，像是咸福宫的记档……奴婢吓坏了，那太监也慌了，抢过装檀香的盒子就跑，奴婢只好把这个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