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长明

乾元十西年三月二十八。

佛堂拆了。

安陵容没有去看，可她听说了。听说翊坤宫旧址上那间小屋子被推倒了，砖瓦搬走了，地也平了。那盏长明灯被端皇贵妃派人请回了咸福宫，放在她寝殿的床头。佛堂没了，从今往后，那个人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没有了。

安陵容早起，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盏小灯。她没有点，灯芯是新的，铜座擦得锃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灯收起来，放进匣子里。和红枣放在一起，和银子放在一起，和干桂花放在一起，和那些字条、枯花、绢花放在一起。匣子越来越满了。她关上匣子，坐在那里。

宝鹊端了早膳来。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宝鹊，咸福宫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吗？”

宝鹊说：“听说端皇贵妃娘娘把那盏灯供在床头了。周姑姑说，娘娘今天一早起来，先给灯上香，然后才洗漱。”

安陵容点点头。端皇贵妃把灯供在床头，每天上香。那个人在她屋里，在她床边，在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地方。不用去佛堂了，不用怕被人看见了。她把她请回来了，请回自己身边。

“还有呢？”

宝鹊压低声音：“听说太后那边没什么动静。佛堂拆了就拆了，太后没再提。”

安陵容没有说话。太后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佛堂拆了，灯搬走了，那个人连个念想的地方都没了。太后满意了。可她不知道，灯搬走了，可还在。那个人还在，在端皇贵妃屋里，在温宜梦里，在她们心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翠儿来了。安陵容迎出去，翠儿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说是贞妃娘娘让送来的。安陵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干娘，佛堂没了。姨姨去哪儿了？”

安陵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温宜知道佛堂没了。她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也许是贞妃，也许是她自己听见的。她问姨姨去哪儿了。她怕姨姨没了。

安陵容拿出纸笔，想给温宜写回信。她写了几个字——“姨姨在你心里。”写完了看了看，又觉得太首白了。她想了想，重新写——“姨姨在红包里，在你枕头旁边。哪儿都没去。”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一个小布包里，递给翠儿。“给公主。告诉她，干娘过几天就去看她。”

翠儿走了。安陵容坐在窗前，想着温宜。那孩子会收到她的纸条，会看。她认字了，能看懂了。她会知道姨姨还在，在红包里，在枕头旁边。哪儿都没去。

下午，敬贵妃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佛堂拆了。”敬贵妃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你知道了吧？”

安陵容点点头。“知道了。”

敬贵妃放下茶杯。“本宫今天来，是有件事告诉你。”

安陵容看着她。

敬贵妃说：“方贵人被放出来了。”

安陵容的手紧了一下。“这么快？”

敬贵妃点点头。“太后说，她禁足的日子够了。让她出来帮着办选秀。”

安陵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方贵人被放出来了。太后说她的禁足日子够了。可安陵容知道，不是够了，是太后要用她。选秀在即，太后需要人手。方贵人是她的人，她得放出来。

敬贵妃看着她。“你怕不怕？”

安陵容想了想。“不怕。她出来也好。在里头，不知道她会干什么。出来了，看得见，反而安心。”

敬贵妃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倒是想得开。”

安陵容没有回答。她想得开吗？她不知道。她只是知道，怕也没用。方贵人出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敬贵妃站起来。“本宫走了。你这几天别出门。选秀之前，太后不想出任何岔子。你安安静静的，就没事。”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还有一件事。那个甄家的女儿，甄嬛，明天就进宫了。太后让她提前住进来，熟悉熟悉宫里。”

她走了。安陵容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甄嬛明天就进宫了。太后让她提前住进来，是看重她。安陵容不知道这个甄嬛是什么样的人，可她觉得，快了。暴风雨快来了。

晚上，安陵容坐在窗前。她把那盏小灯从匣子里拿出来，点上。火苗小小的，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看着那盏灯，想着今天的事。佛堂拆了，方贵人出来了，甄嬛要进宫了。每件事都在变，可她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变。她还在等。等温宜长大，等日子过去，等一切都好起来。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可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