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北方来信

沈清婉这几天有些心绪不宁。

不是为案子。案子她只是旁听，偶尔帮个忙，谈不上心绪不宁。是为一个人。

她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陈西爷的堂口，她撑着伞站在雨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那一瞬间。也许是更早——他站在巡捕房的走廊里，说“麻烦你看着他点”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认真。

她不是一个会为这种事烦心的人。从小到大，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读书、学法律、帮家里管账、在军营里看大哥操练——每一件事她都做得明明白白。可这次不一样。

“婉儿，在想什么呢？”

沈清婉回过神来。说话的是奶娘，她从小到大的奶娘，昨儿刚从北平坐火车到上海。

王妈在沈家待了三十多年，看着沈清婉出生、长大、出落成大姑娘。沈清婉的母亲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上海，前些日子写信来，信不长。说，家里一切都好。说起北平的春天来得晚，院子里的海棠刚冒了花骨朵。末尾写着：“王妈念你念得紧，我让她去上海看看你。你好好的，家里便放心了”，于是奶娘就来了。

“没什么。”沈清婉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法律课本。

王妈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很，什么都瞒不过她。

“婉儿，别骗我了。”王妈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北平特有的那种家常味儿，“你在北平的时候，看书看得进去，吃饭吃得香，睡觉睡得沉。到了上海，书还是那本书，可您看了半天一页没翻。饭还是那碗饭，您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她顿了顿，“您心里有事。”

沈清婉没说话。

王妈也不急。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是那个探长吧？”

沈清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路垚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他什么样我清楚。你对他，那是姐姐对弟弟，操心的命。可你现在想的不是他。”王妈放下茶缸子，看着沈清婉的眼睛，“是那个姓乔的探长。”

沈清婉没有否认。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奶娘，您说——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坑，还往里跳，是不是傻？”

王妈笑了。“那要看坑里有什么。坑里有金子，那就不傻。”

“要是坑里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看跳的人图什么。”王妈的声音轻了下来，“婉儿，你图什么？”

沈清婉沉默了很久。

“我图他——”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我图他这个人。”

王妈看着沈清婉的侧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太太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若安，你去看看那个乔探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婉儿这孩子，从小没吃过亏，我怕她被人骗了。不过——要是那人真的不错，咱们沈家也不是那等势利的人家。只要婉儿喜欢，养得起。”

王妈当时点了点头，心想：太太这是把心操碎了。可她知道，太太说“养得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沈家不缺钱，也不缺势。一个探长，再好能花多少？沈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就够他吃一辈子了。但王妈心里也明白，那个乔探长若是冲着钱来的，婉儿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现在看着婉儿提到那个人时眼睛里的光，她忽然觉得，太太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这孩子从来不会看错人。

“奶娘？”沈清婉见她出神，叫了一声。

王妈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你接着说。”

“说什么？”

“说那个探长。”王妈的语气轻描淡写，“你觉得他好，那就在相处中慢慢看。日子长着呢，不急着下结论。”

沈清婉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您不问我他是什么人？”

“问了你也不会说。”王妈站起来，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等我自己看。”

“您要见他？”

“不急。”王妈笑了笑，“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着了。”

沈清婉看着她，没有追问。奶娘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她来上海，说是来看看她，但沈清婉知道，母亲一定还交代了别的。

她没问。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奶娘。”

“嗯。”

“他真的不一样。”

王妈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从小带大的格格，她太了解了。沈清婉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她在军营里见过那么多军官，没有一个入她的眼；在商场上见过那么多富商，没有一个让她多看一眼。可这个探长，让她在雨里撑着伞站了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