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身在庐山 心望远峰

早餐是周秘书做的。

不是那种需要提前准备半小时的精致早餐，而是简单的、快速的、但每一口都恰到好处的早餐。两片全麦吐司烤到表面微焦，涂了一层薄薄的牛油果泥，上面卧着一个水波蛋，蛋黄戳破之后金黄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出来，渗进吐司的气孔里。旁边是一小碗希腊酸奶，上面撒了几颗蓝莓和一小撮燕麦脆。咖啡是手冲的，深烘的豆子，苦味重但回甘长。

陈默坐在餐桌前，用叉子戳破水波蛋，看着蛋黄流出来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沈若棠太漂亮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但今天早上它来得格外强烈。也许是因为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卡其色修身打底衫把腰线收得那么完美，米白色阔腿裤把腿拉得那么长，银色玛丽珍鞋在桌下反射着晨光，她低头的时候能看到自己锁骨下方那枚金色吊坠在轻轻晃动。她坐在那里，不用刻意摆姿势，不用刻意做表情，她就是好看的，好看到让人想多看一眼。

可她是沈若棠。

她是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被所有人赞叹的、让男人目不转睛让女人暗暗羡慕的沈若棠。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这张脸，每天晚上在卸妆的时候再次看到这张脸，她无时无刻不在拥有着这张脸、这具身体、这份美貌。但她不能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去欣赏它、追求它、为它心动。

因为她是它。

这种感觉太苦了。就像一个人站在世界上最美的画作面前，想驻足欣赏，想为它的美而感动落泪，却发现自己是画中人。她不能后退三步，歪着头，用鉴赏家的目光去打量这幅画，因为她的脸就是画布，她的身体就是颜料，她的一切就是这幅画本身。她和画之间没有距离，没有距离就没有凝视，没有凝视就没有心动。

她用叉子把最后一小块吐司送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餐桌对面那个空空的椅子上。以前这个位置没有人坐，今天是周秘书坐的，但周秘书吃完先去准备出门的东西了，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浅蓝色的开衫。她看着那把椅子，忽然想到——如果她不是沈若棠，如果她还是那个二十八岁的、在雨里哭过的陈默，她今天早上在街上遇到沈若棠，会怎么样？

她会停下脚步。会多看一眼。会在心里说“哇”。会心跳加速。会在走过之后偷偷回头。会想“这个女人我高攀不起”。会在那天晚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想起她，会在手机里存一张她的照片——不是偷拍的，是财经杂志的封面图，会放大了看她的脸，会注意到她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会幻想自己如果有机会和她说话，第一句该说什么。

她会的。她一定会。因为沈若棠就是那种女人——那种你见过一次就忘不掉的女人。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惊艳——虽然确实惊艳——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品出来的东西。第一眼看到的是美貌，第二眼看到的是气场，第三眼看到的是孤独，第西眼看到的是——你自己。

但现在，她不需要幻想了。她不需要幻想和沈若棠说话，因为沈若棠就是她。她不需要幻想靠近沈若棠，因为她每天就住在沈若棠的身体里。她不需要幻想拥有沈若棠，因为她己经拥有了沈若棠的一切——美貌、财富、地位、权力。

但她不能拥有的是：用别人的眼睛看沈若棠。

她不能站在远处，用仰慕者的目光去看。不能坐在咖啡馆的角落，偷偷观察她喝咖啡的样子。不能在酒会上端着一杯香槟，假装不经意地从她身边走过，然后闻到她身上雪松和苔藓的气息。不能在某一个瞬间和她对视，然后慌乱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的东西。

所有这些属于“心动”的微小瞬间，她都体验不到了。因为她就是那个被看的人，而不是那个看的人。她是画，不是观者。她是舞台上的演员，不是台下的观众。她是月亮，不是抬头看月亮的人。

她把咖啡喝完，杯底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细碎的咖啡渣。她盯着那些渣滓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了不到一秒就飞走了。苦笑。一个意识到自己身在福中却无法享受这种福的、荒谬的、无奈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