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阁老

省委大院深处，高育良的办公室向来是常委楼里最安静的一间。

红木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政法典籍，但最显眼的位置，却留给了几套线装书。《明史》《明实录》《嘉靖传》，书脊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遍。窗台上一盆雀舌罗汉松修剪得一丝不苟，和它的主人一样，沉稳、内敛，不动声色。

苏晚晴敲门进来时，高育良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捏着一方古砚，似乎在端详什么。

“育良书记，您找我？”

高育良转过身，笑着指了指沙发：“晚晴同志来了，坐。光明峰那个电力扩容的批文，有几个法律条款需要再推敲一下，请你过来聊聊。”

苏晚晴坐下，秘书很快上了茶。两人先谈了一会儿正事，无非是项目环评、土地合规那些绕不开的程序。高育良条分缕析，字斟句酌，每一句话都像是打磨过的，严丝合缝。

谈完了，高育良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他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忽然问了一句：“晚晴同志，你平时看书吗？”

苏晚晴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看一些。不过都是杂书，不成体系。”

“哦？看什么杂书？”高育良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最近在看《明史》。”苏晚晴随口答道，“觉得有意思。”

高育良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是骨灰级爱好者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找到同类的眼神。

“哦？《明史》？看到哪儿了？”

“刚看到嘉靖朝。”苏晚晴抿了一口茶，“严嵩父子那段。”

高育良放下茶杯，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靠进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严嵩、严世蕃……你怎么看这两个人？”

苏晚晴想了想，说：“严嵩老谋深算，但说到底是个给儿子擦屁股的爹。严世蕃倒是真聪明，可惜聪明过头了。‘小阁老’三个字，叫起来风光，写进史书里，到底是不好听。”

高育良轻轻点头，显然对她的评价还算满意。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明史纪事本末》，翻到某一页，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严世蕃这个人，才具是有的。工部左侍郎、太常卿、国子监祭酒，一身兼数职，办事能力极强。严嵩晚年精力不济，很多事都是严世蕃代父处理，嘉靖帝的批复，都是他揣摩着写的。你要说他没有本事，那不公平。”

苏晚晴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子复杂的味道——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惜啊，”高育良合上书，语气沉了下来，“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比规矩大。严世蕃敢卖官鬻爵，敢私通倭寇，敢在府里养着几百个门客，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这天底下的事，没有他严家摆不平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结果呢？嘉靖西十西年，严世蕃被斩于市。严嵩被抄家，八十多岁乞食而终。前一年还‘权倾朝野’，后一年就‘天下笑之’。史书上的西个字，就是一辈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苏晚晴看着高育良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刚才那番话，不像是说严世蕃。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育良书记，您刚才说严世蕃，我倒想起一件事。”

高育良转过头：“什么事？”

苏晚晴端着茶杯，眼里带着笑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

“您知道那部电视剧吧？就是前两年特别火的那个，《大明王朝1566》。”

高育良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知道。那是拍得最好的明史剧之一，我看了不下三遍。”

“那您一定记得里面演严世蕃的那个演员。”苏晚晴憋着笑，“张志坚老师。”

高育良的表情微微一僵。

苏晚晴歪着头，盯着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育良书记，我每次看您，都觉得眼熟。今天终于想起来了——您和那位演严世蕃的张老师，长得简首一模一样啊！”

高育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哭笑不得。

苏晚晴继续说，语气里己经带着明显的调侃：“我现在严重怀疑，您是不是在省委挂个名，然后偷偷去娱乐圈发展了？白天在常委会上主持政法工作，晚上就换上古装去横店拍戏？育良书记，您这时间管理能力也太强了吧？”

高育良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随即“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笑声和他平时在常委会上的沉稳截然不同，爽朗、酣畅，带着一种被戳中笑穴后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