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缝纫机票呢

第36章 缝纫机票呢

第三十六章 缝纫机票呢

三天后。

锦城地方警局的案子办得干脆利落。

倒卖军区特供票证，侵吞棉纺厂国有物资，两罪并罚。

李富贵被正式开除公职，判处劳动改造十二年。

消息传到棉纺厂的时候，正赶上中午食堂开饭。

打菜窗口排着长队，几个车间主任端着搪瓷盆站在一块儿，你一嘴我一嘴压着声聊。

“十二年，出来都五十好几了。”

“活该。堂堂工会主任，干的是贼营生。”

“嗐，你以为他一个人能吞那么多？”

这话一出，旁边安静了一瞬。

说话那人自知失言，闷头扒了口饭，不吭声。

……

警局大院外。

一辆刷着绿漆的囚车停在路边，车头朝西，引擎没熄，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围观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站在马路牙子对面，有纺织厂的职工，也有路过的街坊。

大门里头，两名干警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往外走。

李富贵剃了青皮平头，灰蓝色囚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裤腿太长，拖在地面上沾了一圈灰。

手铐很沉。

他走三步晃一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从大门到囚车，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

他走得极慢，眼珠子在人群里疯了一样地扫。

一张脸，一张脸，又一张脸。

纺织厂传达室的老刘头，扭过脸不看他。

二车间的女工小赵，啐了一口，拎着菜篮子走了。

供销社门口蹬三轮的张老四，叼着烟，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冷漠。

没有赵翠兰，人群里根本没有那道穿的确良外套的身影。

他的一只脚踩上囚车踏板。

押送干警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那个瞬间，所有被背叛利用，随后被一脚踢开的恐惧和怨毒，像烧了三天的沸水，“砰”地顶开了盖子。

李富贵猛地扭过头。

脖颈上的青筋根根鼓起，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军区大院的方向。

“赵——翠——兰！！！”

声音尖利刺耳。

“你答应过我的缝纫机票呢！！！”

围观的人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紧接着，窃窃私语炸了锅。

“缝纫机票？”

“就那个继母？厂长他老婆！”

“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活该。”

押送干警冷着脸，一把将他塞进车厢。

铁门“砰”地合上。

车厢里黑透了，只有铁壁缝隙漏进来一线惨白的日光。

李富贵瘫坐在铁板凳上，两只戴着手铐的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没有嚎，也没有哭腔。

就那么无声地抖。

囚车引擎轰了两下，缓缓驶出警局大院，拐上通往西郊劳改农场的土路。

扬起一溜黄灰。

人群散了。

……

人群外围，靠着一棵槐树。

顾砚池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工具袋，沉默地看着囚车远去。

灰尘落定之后，他低下头。

右手伸进工装上衣的内兜，摸出几张对折的纸。

是他这半个月手抄的，厂里三台细纱机的耗材更换记录。

梭子、皮圈、锭带，每一项的实际消耗量和账面领用量之间，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差值。

单看一条，可以归结为正常损耗误差。

但三台机器连续三个月，差值方向全部一致。

都是账面多、实际少。

多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

顾砚池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内兜，拍了拍。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汇进大街上的自行车流里，朝厂区方向骑去。

没回头看那条通往劳改农场的土路。

……

同一天下午三点。

锦城第一棉纺厂，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擦得锃亮，每个座位前摆着搪瓷杯，暖水瓶放在桌角。

林建国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痛。

他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一枚棉纺厂建厂纪念章，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李富贵的处分决定。

“同志们。”

他的指关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

“李富贵的事，教训深刻啊！一只蛀虫，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蛀了这么久，我作为厂长，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停了一拍，环视众人。

与会的七八个中层干部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

“痛定思痛。”

林建国端起龙井茶抿了一口，放下。

“从今天起，全厂开展自查自纠，重点清查物资管理环节。”

生产科科长老周试探着接了一句：“厂长，五号仓库那边是不是也得查？上个月李富贵签的几批调拨……”

“查！”

林建国斩钉截铁。

“不但要查，我亲自带队。”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手写的通知，推到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