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风

十六岁之前，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觉得那都是小说里骗人的把戏，是作者写不出来真正的感情线，才用“看了一眼就爱上了”这种偷懒的写法。

我妈是初中语文老师，从小给我灌输“感情要细水长流”的观念。她说，喜欢一个人，要先了解他的性格、人品、家庭，要考虑三观是否契合，要考虑未来是否可期。

她说得都对。

但她说的是婚姻，不是心动。

九月一号那天，阳光好得不讲道理。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市一中的校门，汗把校服衬衫粘在背上，刘海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妈在门口说了八百遍“好好学习，别想乱七八糟的”，我八百遍点头，只想赶紧逃离她的视线。

市一中是我们市最好的高中，我踩着录取分数线进来的，排在全年级倒数。我妈说我是“踩了狗屎运”，我觉得她说得对。

报到流程很简单：先去宿舍放东西，再去图书馆领教材，然后到班级集合。

我拖着行李箱先去了宿舍。

六人间，上下铺，我被分到靠窗的下铺。铺好床单的时候，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好你好你好！”她一进门就连说三个你好，自来熟地坐到我对面的床铺上，“我叫苏念卿，你叫什么？”

“林晚晚。”

“晚晚？好好听的名字。”她一边铺床一边说话，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你哪个初中毕业的？中考多少分？你紧张吗？我好紧张，听说市一中的数学特别难……”

我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做朋友，以后互相照应！”

苏念卿。

这是我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后来的事情证明，她是老天爷在我十六岁那年送我的最好的礼物——比沈屿洲更珍贵的礼物。

当然，这是后话。

安顿好宿舍之后，苏念卿说她要去图书馆领教材，问我一起不去。

我说去。

我们穿过学校的林荫道，九月的梧桐叶还没开始黄，绿油油地遮了一整条路。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苏念卿一路叽叽喳喳，说她想考复旦，说她喜欢写东西，说她一定要在高中拿一次作文比赛一等奖。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听着她说，偶尔应两句，心里想的是：我连能不能跟上高中的课都不知道，哪敢想那么远。

图书馆在学校的东北角，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门口种了两排桂花树。还没到花期，但我己经能想象到它们开花时的样子——我妈最喜欢桂花，每年秋天都要摘一小把放在家里。

“哇，好大。”苏念卿仰头看图书馆，感叹了一声。

我跟着她走进去，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开始找领教材的地方。

领教材的队伍排得很长，从一楼大厅一首蜿蜒到楼梯口。苏念卿看了一眼就放弃了：“你先排着，我去上个厕所。”

我点点头，站到队尾。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我百无聊赖地西处张望。图书馆一楼左手边是借阅室，右手边是自习区，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开学第一天就来泡图书馆，这些人也太卷了吧。

我的目光从自习区扫过去，没抱什么期待地随便看了一眼。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右手边放着一罐咖啡——黑色的罐身，我没看清是什么牌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刚好打在他右侧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谁用铅笔细细描出来的。

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时间在那个瞬间变得很不讲道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全世界都停了，只有我的心在跳。

扑通。扑通。扑通。

快得不像话。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假装在看领教材的通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脸颊在发烫，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夏天的柏油马路，烫得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