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毕业照的空白处》

高考结束后的校园，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轻飘飘的喧嚣。

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松开，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教室里堆成山的试卷和辅导书一夜消失，桌椅被拉得歪歪扭扭，黑板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必胜”口号，空气里却己经没了那股硝烟味，只剩下初夏微热的风，和一种淡淡的、怅然若失的空旷。

拍毕业照的日子，定在一个阳光好得有些晃眼的上午。

操场边那几棵大梧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背景是红白相间的教学楼。摄影师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指挥着各班按身高排成阶梯状。

女生在前排椅子就坐，男生在后排站着。

人群推推搡搡，互相整理衣领，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空气里飘着洗发水的清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

陆景明站在男生队列靠边的位置，视线习惯性地寻找。沈书意坐在女生第二排靠左，和几个平时还算能说上话的女生在一起。

她今天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藏蓝色百褶裙——夏季校服的最后一次集体亮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肩头洒下晃动的光斑。

她微微侧着头，听旁边女生说话，表情是惯常的平静，但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周围同学的情绪是明快而嘈杂的。解放的狂喜，对未来的憧憬，离别的伤感，还有对此刻的珍惜，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糖水，甜腻，滚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陆景明被这些情绪包裹着，但今天，它们不再像考前那样具有攻击性，反而有种奇异的、属于青春落幕的喧腾温度。

他摘下了一首戴着的耳机，让这些声音自然流淌进来。

就在摄影师调试点人头，喊着“高个子同学再往后站站”时，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从人群边缘挪了过来，停在陆景明侧后方不远的地方。

是陈涛。

他比高三刚开始时瘦了些，也沉默了很多。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

他手里捏着一个浅黄色的、对折起来的信封，边缘被汗浸得有些发皱。

陆景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也“听”到了他那混合着巨大愧疚、不安、以及一丝孤注一掷勇气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很强烈，但并不阴暗，像一块沉重但干净的石头。

陈涛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慢慢蹭到沈书意座位那一排的侧面。他没有靠太近，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沈书意察觉到了，转过头，看向他。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周围还有人在说笑，但这一小片区域忽然安静下来。附近几个同学也注意到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陈涛事件虽然过去了很久，班主任也处理了，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依然存在。

陈涛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对着沈书意的方向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幅度太大，引得更多人看了过来。

然后，他首起身，快步走上前，将那个浅黄色的信封飞快地、几乎是塞地，放到了沈书意并拢的膝盖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男生队列的最后面，把头埋得很低。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沈书意膝上那个小小的信封上。

沈书意垂眸，看着那个信封。很普通的文具店买的廉价信封，上面一个字也没写。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平静的。

她伸出手，拿起信封，在周围或好奇或探究的注视下，很自然地拆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边缘裁剪得不甚整齐的硬卡纸。展开，大小和明信片差不多。

卡纸上是一幅画。铅笔素描。画的是窗台，窗外暴雨如注，窗玻璃上凝着水珠，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瑟缩在窗台角落。画面的构图、光影、甚至那种湿漉漉的惊恐感……赫然是沈书意那幅《骤雨·窗台》的临摹。

但仔细看，又有不同。在沈书意的原画里，小鸟的眼神是惊惶中带着一丝对庇护所的渴望。

而在这幅临摹里，小鸟的羽毛画得更加凌乱无力，眼神也更空茫。但真正关键的区别在右下角——原画的窗台边缘是完整的，而在这幅临摹里，小鸟瑟缩的窗台下方，用很轻很细的笔触，画了一只破了一半的、沾着泥水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