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车站的两种时区》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陆续抵达的，像一群羽翼颜色各异的鸟，扑棱棱地撞进不同的人生。

陆景明收到的是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来自北方那所理工大学的心理学系，主修方向恰好是“认知科学与特殊感知研究”。

他把录取通知书看了三遍，确认研究方向后面那行小字不是幻觉，然后把它平整地压在了书桌玻璃板下，旁边是那支沈书意给的、用掉一小半的2B铅笔。

沈书意的通知来得稍晚几天，是一个挺括的、印着美院校徽的白色信封。拆开，里面除了录取通知，还有一张新生须知，和一本精致的迷你画册，印着学院历届优秀学生作品。

专业是“插画”，没有任何后缀。她把通知和画册并排放在书桌上，拍了张照片，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朋友圈，只发给了陆景明。

照片里，阳光斜照在纸面上，美院的校徽泛着光。

陆景明点开图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挺好。”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画册第7页那幅，有点像你高一画的那张。”

沈书意翻到第7页，是一幅色调灰蓝、描绘清晨空旷地铁站的画。

确实有点像，那种对巨大空旷空间里孤独个体的捕捉。她回复：“嗯。但光线处理得更好。”

对话很平常，甚至有点过于平静。没有“恭喜”，没有“太好了”，也没有“那么远怎么办”。

好像这只是两封普通的成绩单，而不是即将把他们一个抛向干燥寒冷的北方，一个送往潮湿温暖的南方的、薄薄的两张纸。

分别定在八月末。陆景明的火车是上午十点，沈书意的是下午两点，方向相反。

他们说好，陆景明走的时候，沈书意去送；沈书意走的时候，陆景明己经抵达学校安顿，只能视频送了。

火车站永远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汗味、泡面味、消毒水味和庞大离别情绪的、特殊的气味。

人流推着行李，像浑浊的河水，朝着不同的检票口分岔、奔流。

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不断播报着车次，夹杂着“请勿在车站内奔跑”的提醒，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嗡嗡回响，撞在人心上，激起一片空洞的回音。

陆景明背着黑色双肩包，拖着一个半旧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候车大厅相对人少的角落。

沈书意站在他旁边，手里只拿着一个小帆布袋，里面是水、纸巾，和一盒晕车药——虽然她知道他从不晕车。

他没戴耳机。火车站的情绪噪音是顶级的，巨大的、粘稠的悲伤，混合着兴奋、疲惫、焦虑、麻木，像一锅不断沸腾的、令人窒息的浓汤。

但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努力适应，又像是在用意志力，把这些噪音强行隔在意识之外。

沈书意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空气都有些紧绷，像一张被拉满了的、无声的弓。

“别硬撑。”她低声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几乎听不见。

陆景明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对抱着哭的母女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练习某种吐纳。“在学。”他简短地说，“适应不同分贝的……环境。”

适应没有她在身边的环境。这句话他没说，但沈书意听懂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上面沾了点从公交车上下车时蹭到的灰。

“到了那边，”陆景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听说秋天风大，干燥。你……”他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嘱咐。嘱咐她多喝水？记得加衣服？这些话说出来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知道。”沈书意接话，抬起眼看他，“你那边，冬天冷，暖气据说很干。你……”她也顿住了。

嘱咐他戴耳机？别去人太多的地方？这些嘱咐对他们来说，同样显得笨拙而徒劳。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近乎滑稽的茫然。

他们习惯了在对方身边获得安宁或理解，却还没学会如何隔着上千公里，去处理这些最日常的琐碎。

广播开始播报陆景明的车次，准备检票。人群开始朝那个闸口蠕动。

时间到了。陆景明拉起行李箱的拉杆，金属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我走了。”

“嗯。”沈书意点头，把手里的帆布袋递给他。他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一触即分，冰凉。

他拖着箱子，转身，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沈书意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