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共享歌单的空白曲目》

共享歌单的主意，是在一次关于“白噪音对注意力影响”的课后讨论中诞生的。

陆景明的室友赵峰是个重度音乐爱好者，耳机几乎长在耳朵上，他正滔滔不绝地安利一个独立音乐人的新专辑，说里面的环境采样绝了，能让人瞬间沉浸。

“环境采样？”陆景明随口问了一句，手里翻着导师推荐的论文。“对啊，就是录现实里的声音，雨声啊，街道啊，甚至工厂噪音，处理一下，当音乐背景。”

赵峰把一只耳机塞过来，“你听这段，地铁报站和人群脚步，混了点电子节奏，是不是特有都市感？”

陆景明戴上听了十几秒。确实，混杂的人声、机械播报、脚步、隐约的音乐……这些平时被他归为“噪音”的声音，经过编排和处理，竟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流动的韵律感。

他摘下耳机还回去，没说什么，但心里某个角落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在共享文档“N&S”里新建了一个页面，标题写着：“声音共享实验”。他上传了一段音频。

不是音乐，是他用手机在校园深夜的湖边录的。只有一分钟。

前三十秒是寂静，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风拂过枯荷的沙沙声，然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水鸟扑棱翅膀的响动，接着，更远处，宿舍区隐约传来一声笑闹，又迅速归于沉寂。最后十秒，是什么都没有的、纯粹的夜晚的静。

他在下面备注：“样本F：校园湖边，深夜，非绝对寂静。包含自然声、动物声、人类活动残响。可归类为‘有内容的寂静’。”

发送后，他等了一会儿。沈书意那边是白天，可能在上课。大约两小时后，回复来了。

她也上传了一段音频，同样一分钟。点开。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很多人声，脚步声，杯盘碰撞声，还有模糊的音乐。像是食堂或者咖啡馆。

接着，这些声音渐渐模糊、推远，一个清晰而稳定的、有规律的“咔嚓、咔嚓”声成为主导。是剪刀裁剪纸张的声音。节奏稳定，力道均匀，偶尔有纸张被掀起的哗啦轻响。

背景里的嘈杂成了模糊的底衬，只有裁剪声清晰突出，带着一种手工劳作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备注：“样本G：学校咖啡馆，下午，裁剪卡纸。背景人声为白噪音，裁剪声为锚点。”

陆景明戴着耳机，把这段音频听了好几遍。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面前摊着卡纸和工具，周围是温暖的、属于人群的嗡嗡声，而她专注地裁剪着，用剪刀的声音为自己划出一小片清晰的、可掌控的领域。

他回复：“锚点有效。背景噪音饱和度较高，但裁剪声频率稳定，易于聚焦。”又补了一句：“建议：建立共享歌单，分类归档此类样本。便于后续调用与分析。”

这次沈书意回复得很快，只发了一个音乐平台的歌单链接。歌单名字很简单：“Sound Samples”。创建者是她。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系统默认的一首“暂无歌曲”。陆景明点进去，点击“添加歌曲”。

但他没有添加任何音乐，而是上传了刚才那段湖边录音。平台允许上传本地音频，但会显示为灰色、无法播放的格式，只有上传者自己能听。

他在歌曲标题处输入：“F-湖畔夜（陆）”，艺术家填“采样”，专辑就写“声音样本”。几乎同时，沈书意那边也把咖啡馆裁剪声传了上来，标题：“G-咖啡馆裁纸（沈）”。

于是，这个名为“Sound Samples”的共享歌单里，有了两首只有他们自己能播放、对外人来说只是一串乱码的“歌曲”。两段音频一上一下，像两个无声的、等待被破解的密码。

从那以后，这个歌单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游戏，或者说，仪式。陆景明上传了图书馆闭馆时，管理员拉下卷帘门那沉重又悠长的“哗啦——”声，标题：“H-闭馆（陆）”。

沈书意上传了美院天台水箱在风中共振发出的、低沉悠远的嗡鸣，标题：“I-水箱风鸣（沈）”。

他录了北方初雪夜，雪花落在羽绒服上极其细微的“噗”声，混着自己踩在积雪上“嘎吱”的脚步声。

标题：“J-初雪行（陆）”。她录了南方回南天，画室墙壁渗水，水珠缓慢凝聚、最终“嗒”一声落在塑料桶底的声音，间隔很长，规律而寂寞。标题：“K-回南天水滴（沈）”。

他们甚至开始恶作剧。陆景明上传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他室友赵峰如雷的鼾声，标题：“L-人类噪音样本A（陆）”，后面还加了个捂脸笑的表情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