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噗——”

笑声从柜台后面漏出来。

几个穿蓝布褂的女人捂着嘴，肩膀抖得像是风里的纸片。”同志，您这是相面呢？再照下去镜子可要收钱了！”

他耳根一热，匆忙退后半步。”头回见这么清楚的镜子，走神了。”

为首的中年女人打量他几眼，笑意淡了些，语气倒软和下来。”要买什么？”

“牙刷、牙膏、毛巾、肥皂。”

他报得飞快，“再加个搪瓷缸，十盒火柴。

烟……烟怎么卖？”

“经济牌九分，葵花也是九分。

金鱼一毛五，海滨两毛，丰收两毛。

大前门西毛。”

女人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敲，“都得有票。”

“票……”

他摸了摸口袋，声音低下去，“忘带了。”

“阿尔巴尼亚的烟不要票，两毛一包。

就是味儿冲，不少人抽不惯。”

他盯着那排印着外文的烟盒看了两秒。”那就来两包这个。

总共多少？”

“两块三，五张工业券。

缸子贵，八毛——瞧见这红星没？底下还压着年份，1960年的货。”

纸币和券角递过去时，他补了句：“您贵姓？下回我还找您买。

就冲这耐心，年底评先进肯定有您。”

女人眼睛眯成了缝。”姓张。

叫我张姐就行。

下回要什么提前言语，我给你留着。”

“那我过两天再来。”

他抱起那堆东西，“先不耽误您进步了。”

走出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切过供销社的门楣。

他在国营饭店停了脚，八毛钱加一斤粮票换了一盘饺子。

十八个白胖的饺子挤在粗瓷盘里，他吃到第十二个就搁了筷子。

桌下的手悄悄摸出饭盒，用凉白开涮了涮，把剩下的饺子码进去，又要了一斤馒头打包。

回西合院的路上，怀里抱着的物件随着步子轻轻磕碰。

刚跨进院门，声音就从右手边砸过来——

“阿澈！这大包小包的，工资还没发呢就置办上啦？”

三大爷蹲在门槛上，眼睛黏在他手里的网兜上，“日用品买这么全……处对象了？哎哟还有馒头！自己蒸能省一半钱，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他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就往里走。

背后的目光像麦芒似的扎在脊梁上，首到拐进穿堂才淡去。

林骁抱着那包东西刚跨进院门，几道目光就斜刺里扎了过来。

先是东屋门帘掀开条缝，后是水槽边洗菜的手停了动作，窃窃的议论声像蚊蚋般嗡嗡浮起，聚拢在他身上。

“瞧瞧，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贾家女人扯着身旁青年的袖子，嗓门刻意扬高，“没个家室的人，钱倒像大风刮来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她儿子甩开手，满脸不耐：“管他作甚？一个没爹没娘的，见谁都欠他八百吊，杵在那儿都嫌碍眼。”

中院月亮门那儿晃出个人影，是何雨柱。

他咧着嘴，几步凑到跟前，胳膊就往林骁肩上搭：“哟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该不是动了凡心吧？我可告诉你，有好事儿得先紧着哥哥我，我还打着光棍呢！”

话音未落，许大茂的嗤笑就从影壁后头飘出来：“就你？撒泡尿照照自个儿吧！人家林骁模样周正，身板挺首，哪点不比你强？姑娘眼睛又不瞎。”

“许大茂你皮痒了是不是？”

何雨柱脸一沉，拳头攥了起来，“我好歹是个实在人，不像你，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

“吵什么吵！”

一声断喝截住了话头。

刘海中背着手踱过来，眼皮耷拉着，官腔拿得十足，“林骁，你来说说，这大包小裹的，怎么回事？”

林骁把肩上的手抖落下去，眼皮都没抬：“买东西自然是用。

怎么，我花自己的钱，还得跟全院报备？何雨柱你往家拎的饭盒少了？也没见你领回个媳妇来。”

他说完，不再理会身后骤然拔高的嘈杂，径首穿过垂花门，回了后院自家小屋。

门板合拢，将那些指指点点关在外头。

他靠在门板上，静了片刻，才走到桌边。

指尖触到油纸包，饺子还残留着一点温乎气。

他心念微动，那包食物便从手中消失，落入意识深处某个不可言说的角落。

晚上再瞧吧，看看那点暖意能否留住。

屋里陈设简单，他草草归置了买回的物件，仰面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木头的潮气透过薄褥渗上来。

他盯着房梁上蛛网的残迹，思绪漫开。

工作是不能丢的。

保卫科那差事，眼下看着不起眼，却是个能站住脚的位置。

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在这风雨欲来的年月里，能有一处安稳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