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咎死了。
二十二岁,北伐功成,班师途中,染疫而亡。
帝谥“桓”,配享平安庙,追封镇国侯,风光大葬。
可他的魂魄却没散。
他成了一缕青烟,被缚在那块刻着“镇国桓侯萧公讳无咎之神位”的冷硬牌位上,动弹不得。
平安庙。
建安城里最不起眼的一座小庙。
这里不供佛,不祀神,只供奉大邺朝立国以来,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牌位。
数千牌位,层层叠叠,肃穆无声。
他的牌位在最高处,新漆的金字在昏暗的殿内闪着微光,墨香还未散尽。
他成了这数千英魂中的一员,日复一日,看着香灰起落,蛛网结罗。
一个叫梵澄的小和尚,每天都会来给他上香。
小和尚那时才十九岁,眉目清净得像山巅的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僧袍,抱着一炷香,踩着吱呀作响的长梯,颤巍巍地爬上来。
萧无咎记得他。
他十九岁那年,从江陵战场得胜还朝,曾路过平安庙,见过这个小和尚一面。
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抱着本破旧的经书,坐在石阶上,看得入神,连他打马而过的喧嚣都未曾惊扰。
如今,故人再见,己是阴阳两隔。
“萧将军,今日建安城晴,街角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火。”
“萧将军,今日落雨,祠里西角的屋瓦漏了两个洞,我拿新瓦补上了,手艺不好,您可别笑话。”
“萧将军,今日……官府又开始征兵了,不知又要有多少新牌位送进来。”
……
他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
看见小和尚日复一日,从青涩的模样,一点点长开,轮廓变得沉静而坚毅。
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慢慢染上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哀愁。
十年。
整整十年。
他在这方寸牌位间,看了梵澄十年。
大邺三十年,冬。
国运像皇帝的发际线——说没就没。
北狄的铁蹄终是踏破了雁门关,一路南下,兵临建安城下。
皇帝在一干心腹的簇拥下,连夜南逃。
百官作鸟兽散。
满城百姓,哭爹喊娘,仓皇逃窜。
平安庙里供奉的数千英魂,一夜之间,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只有梵澄没走。
他把庙里所有的香都点燃了,浓郁的香火气,像是要为这满城烽火熏出一片净土。
萧无咎看见他坐在自己的牌位下,用最柔软的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冰冷的木头。
“萧将军,别怕。”
梵澄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香灰上。
“黄泉路远,我为你们照着。”
冬至日,雪大如席。
城破了。
北狄兵涌了进来,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平安庙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木梁坍塌,牌位倾倒,无数英魂在烈火中发出无声的悲鸣。
萧无咎的魂魄被灼烧得刺痛,他却死死地盯着火海中央的那个人。
梵澄就坐在火里。
他盘膝而坐,一手持佛珠,一手敲木鱼,口中诵着《往生咒》。
火焰舔舐着他的僧袍,将那素白染成焦黑。
他的眉眼在火光中,竟透出一种悲悯的神性。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梵澄的声音在烈火中依然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出。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木鱼声,笃,笃,笃。
像这乱世最后的心跳。
又像在为亡魂指引往生的路途。
“我佛慈悲,愿渡一切苦厄。”
几个满身酒气的北狄兵冲了进来,他们狞笑着,拖拽着火中的僧人。
“南朝的和尚,倒是生了副好皮囊!”
“不跑?是等着伺候我们吗?”
梵澄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怜悯。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回答他的,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弯刀。
“佛?老子今天就送你去见佛!”
萧无咎的魂魄在牌位上疯狂地冲撞,他想冲出去,想撕碎那些畜生。
可他只是一缕烟。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高高扬起,带着破风的呼啸。
噗嗤。
温热的血,溅上了他冰冷的牌位。
梵澄的身体,从腰部被一分为二。
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的上半身倒在雪地里,双手还在地上奋力地向前爬。
血,染红了整片雪地,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妖异的菩提花。
他爬向那散落一地的青玉菩提子佛珠。
指尖,终于触到了那冰凉的珠串。
他用尽最后力气,继续诵念: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声音渐渐微弱,却始终未绝。
梵澄笑了。
他对着萧无咎牌位的方向,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贫僧戒色,将军戒我》— 月满枝头 著。本章节 第1章 楔子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633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博阅097文库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内容侵权请联系 dmca@lundonphoto.com,第一时间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