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辞罢青灯赴朔风

马车出了建安地界，一路向北，景色便越发萧瑟。

车厢内，梵澄换下了僧袍，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棉布长衫，外面罩着赵虎不知从哪弄来的半旧羊皮袄子。

一顶厚实的毛毡帽将他的光头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上去倒像个清秀文弱的落第书生。

萧无咎留下的亲卫中，有八人扮作商队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车后。

这一路还算顺利，只是越往北，气氛就越紧张。

路边常能看到拖家带口往南逃难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偶尔还能遇见溃散的散兵游勇，见到他们的马车就想上来抢夺，都被赵虎和孙六三两下打发了。

梵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致，眉头微微蹙起。

路旁枯树枝头挂着冰凌，田野里的积雪斑驳未化，远处偶见几处破败村落，杳无人烟，显然是在战乱中废弃了。

“阿弥陀佛……”

他轻声念了句佛号，声音很轻，被车轮声掩盖。

孙六坐在车辕上赶车，耳朵却灵得很，回头道：“公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梵澄摇摇头，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抱着孩子茫然前行的妇人身上，“孙护卫，咱们还有干粮吗？分些给那位施主吧。”

孙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挠头：“公子，咱们自己也不宽裕，这一路还长着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梵澄语调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况且萧将军若在此处，也定会如此。”

孙六愣了一下，想起自家将军虽然脾气火爆，但对百姓从来心软，便叹了口气：“得嘞，听您的。”

他勒住马车，从车厢里取了两块烙饼并一小袋炒米，快步朝那妇人走去。

那妇人先是一惊，待看清孙六手中的食物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梵澄在车内静静望着，低声道：“众生皆苦。”

赵虎骑马跟在车旁，闻言看了他一眼，难得开口：“法师心善，但乱世之中，这样的人太多了，救不过来的。”

“救一个是一个。”梵澄放下车帘，声音平静，“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好。”

马车再度前行。

孙六跳回车辕，一边挥鞭一边嘀咕：“公子，您这性子……难怪将军总说您容易吃亏。”

梵澄唇角微弯：“吃亏是福。”

“得，您这套俺不懂。”孙六嘿嘿一笑，“俺就知道，将军吩咐了要护您周全，那俺们就得把您全须全尾送到将军跟前。其他的，您说了算！”

梵澄摇摇头，不再多言。

他心底那根弦，却始终为一人紧悬着——

萧无咎，你如今在何处？可还安好？

马车又行了半日，梵澄正准备往外探头。

“法师——哎哟，瞧我这张嘴！”赵虎还是有点不习惯这个新称呼，“公子，咱把帘子放下吧，风大。”

他骑马跟在车窗边，一张黑脸冻得发紫，却还乐呵呵的。

“这要是把您吹病了，回头将军得把俺挂在旗杆上风干了不可。”

梵澄依言放下帘子，却没完全隔绝窗外的景象。

他转头看向车厢角落里的小火炉，上面正温着一壶水，热气袅袅，却暖不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赵统领……我们走了多久？”

“回公子，满打满算五日了。”赵虎在马上舒展了一下臂膀，“过了前面那个山头，就是涿郡。再往北走个七八日，只要别遇上暴风雪，咱就能摸到云州的边儿了。”

“还有七八天……”梵澄低声喃喃。

这五日里，他几乎未曾安眠。

每每阖眼，北境漫天的风雪与萧无咎那张总是带着三分不羁笑意的脸，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思念蚀骨，悄无声息，却寸寸锥心。

“前头有个茶寮，咱们稍歇片刻。”孙六沉稳的声音自前头传来，“马也得喂些草料了。”

“咱们在前面的茶寮歇歇脚。”外面传来孙六沉稳的声音，“马也要喂点料了。”

马车在路边的简陋茶寮前缓缓停下。

说是茶寮，不过是几根木柱撑起的草棚，西面漏风，里头摆着西张油腻的方桌。

店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汉，见有客来，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孙六利落地拴好马，赵虎则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萧瑟的荒野。

那八个扮作护卫的亲兵并未全部聚拢，只过来两人守着马车，其余人散在附近，看似休息，实则警戒。

梵澄下了车，冷风立刻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羊皮袄。

茶寮老汉颤巍巍地端来几碗热腾腾、颜色浑浊的茶汤，又摆上一碟硬得能硌牙的粗面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