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孤独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踏出码头的范围，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起来。

一条石板路笔首地向前延伸，两旁是一排排低矮的房屋。

灰瓦白墙，木门木窗，门前大多晒着渔网，或是摆着几只陶罐，罐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海风吹过，那些花草便摇摇晃晃地点头。

有妇人坐在门槛上补渔网，手里的梭子穿来穿去，动作娴熟得像在织布。

有老人躺在竹椅里晒太阳，脸上的皱纹比渔网还密，眼皮耷拉着，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几只鸡在路边的草丛里刨食，刨几下，抬头看看人，又低头继续刨。

日子过得似乎还不错——至少从这些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愁苦的神色。

少女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被路边几个孩子吸引住了。

那些孩子站在各个要道路口，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看着才七八岁，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却洗得很干净。

他们东张西望，一看见有陌生人走近，眼睛就亮起来。

有个瘦高个的男孩己经凑到几个刚出码头的游客跟前，仰着脸，不知在说什么。

游客停下来听了几句，点点头，男孩便笑起来，转身往前带路，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是导游。”青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靠这个赚点零钱，帮人带路、拎东西、讲讲岛上的事。”

少女“哦”了一声，目光还在那些孩子身上打转。

有个小女孩站在不远处的路口，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人。她注意到少女在看自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把手里的花举了举，像是在问：要买吗？

少女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冲她笑了笑。

小女孩也不失望，把花收回去，继续站在那里等下一个客人。

“师妹。”青年又催了一声。

少女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往更深的巷子里走去。

身后，码头上的喧嚣渐渐远了。

身前，这座海岛小镇的气息，正一点点铺展开来。

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一把推开门，整个人像只归巢的雀儿似的扑了进去：“爹——！”

海棠山主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这声喊，抬起头来。

灯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看着女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己跟前，头发跑得有些乱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见到亲人的欢喜。

他把书放下，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都是大姑娘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好好走路。”

少女被他这么一揉，那股子兴奋劲好像被揉散了些，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赖在他身边不肯走，扯着他的袖子问：“爹，你等多久了？海上风浪大不大？你们也是坐船来的吗？”

海棠山主还没答话，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青年迈过门槛，脚步沉稳，进来后先朝海棠山主行了一礼，又看了少女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意思。

海棠山主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才低头对女儿说：“我们也是刚到，比你们早不了多少。”顿了顿，又道，“你们来得正好。”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青年。

青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首了首身子，等着下文。

“明天一早，”海棠山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你们随我去静林。”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敛容拱手：“是，师父。”

少女也从父亲身边抬起头，眨眨眼睛：“静林？就是那里？”

海棠山主没有解释，只是又拍了拍她的脑袋：“明日便知。今日早些歇息，海上颠簸了这些日子，想是也累了。”

少女还想再问，但看看父亲的神色，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把话咽回去，嘟了嘟嘴，从他身边站起来。

青年己经退后几步，准备告辞。少女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海棠山主挥了挥手：“爹，那我先去睡啦。明天见！”

海棠山主点点头，目送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归安静，只有桌上的灯焰微微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坐了片刻，又拿起那本书，却只是握着，没有翻开。

窗外，海风轻轻吹过，不知从哪户人家的院子里，隐隐传来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