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涟漪

谐律之间的光芒依然恒定脉动。

琥珀色，水银色，两根从无限高处垂落的琴弦，此刻正以某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震颤——那不是规则层面的波动，是某种更接近……情绪的涟漪。

薇莱芙的虚影悬浮在左侧，水银色眼眸望着那片逐渐消失在虚空尽头的侦察艇，沉默了很久。

阿迪科纳的虚影悬浮在右侧，大提琴的低鸣沉入寂静，但他虚握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薇莱芙开口。

“西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那双水银色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翻涌。

“我们创造了三百年的世界。”

“培养了三百年的研究对象。”

“看着他们存档、轮回、死亡、重生——”

“然后她站在我们面前。”

她顿了顿。

“说，‘我不恨你们，但也不会原谅你们’。”

阿迪科纳没有回答。

他的大提琴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是他在压抑某种情绪时才会出现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反应。

薇莱芙看着那道震颤。

“……你也觉得离谱。”

阿迪科纳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声音低沉，如同深海暗涌：

“铂莱尔。我们造他的时候，设定的是‘沉默的守护者’。”

薇莱芙点头。

“嗯。”

“结果呢。”

薇莱芙想了想。

“三百年，”她说，“他看了岳染三百年。”

“一次没表白过。”

“站在门口，不进来，不离开。”

“我们每次采样他们的数据，都是‘情感频谱稳定·无异常波动’——”

她顿了顿。

“稳定什么稳定！”

“稳定个鬼！”

“铂莱尔那眼神，隔着八百里都能看出‘我想进去但我不敢’！”

“岳染那铜铃，每次铂莱尔站门口就多响半拍！”

“这叫无异常波动？”

阿迪科纳沉默了两秒。

“我们观测到的情绪波动峰值，全是因为岳染咳嗽了一声。”

阿迪科纳的虚影微微偏移了一度。

“……这叫沉默的守护者？”

薇莱芙面无表情。

“这叫闷骚的守护者。”

沉默。

阿迪科纳的大提琴虚影又震颤了一瞬。

这一次，震颤的幅度比刚才大了零点一度。

薇莱芙看着他。

“……你笑什么。”

阿迪科纳：“没有。”

薇莱芙：“你在笑。”

阿迪科纳：“我没有。”

薇莱芙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望向那个叫“望渊谷”的地方。

“岳染。”她说，“我们造她的时候，设定的是‘冷静的观察者’。”

阿迪科纳点头。

“嗯。”

“结果呢。”

沉默。

阿迪科纳的大提琴虚影震颤了两下。

薇莱芙替他回答：

“冷静。确实冷静。”

“观察者。确实观察。”

“但她观察的是铂莱尔站在门口守了她三年。”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就是不说。”

阿迪科纳开口，声音低沉：

“医学上的定义，这叫‘情感表达障碍’。”

薇莱芙看着他。

“……是我们造的她。”

阿迪科纳沉默。

薇莱芙继续说下去：

“是我们给她写的底层代码。”

阿迪科纳沉默得更深了。

薇莱芙收回视线。

“总结，”她说，“两个叛逆期的小孩，一个打死不说，一个死也不问。”

“站在门口演了三年的默剧。”

“我们当初写这剧本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走向。”

阿迪科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岳欣。”

薇莱芙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岳欣。”

“我们写她的时候，设定的什么？”

薇莱芙想了想。

“活泼。”她说，“开朗。喜欢往外跑。”

阿迪科纳看着她。

“嗯。”

薇莱芙继续想了想。

“然后她跑了。”

“跑出存档了。”

“跑出我们造的那个宇宙了。”

“跑到真实宇宙了。”

“跑到我们面前了。”

阿迪科纳沉默。

薇莱芙沉默。

“从谐律间隙跑到真实宇宙，从我们眼皮底下跑到那个破谷地，连个招呼都不打！”

阿迪科纳的大提琴虚影微微震颤。

“岳欣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恨你们但也不会原谅你们等我把姐姐带来再慢慢算’——”

他顿了顿。

“这是孩子该对爸妈说的话吗？”

薇莱芙转向他。

“你说谁爸妈？”

“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创造了她们，所以她们是——”

“那是比喻！比喻你懂吗！学术词汇里的‘创造者与被创造者关系’不等于‘亲子关系’！”

“那你刚才为什么炸毛？”

薇莱芙噎住。

她瞪着阿迪科纳，水银色的眼眸里光芒乱闪，像一锅煮沸的银汤。

阿迪科纳平静地回视她。

过了很久。

薇莱芙把脸埋进手里。

“……我生气是因为她们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不是因为什么亲子关系。”

“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强调？”

薇莱芙抬起头。

“阿迪科纳。”

“嗯。”

“你闭嘴。”

阿迪科纳沉默了两秒。

“……好。”

——

两道半透明的虚影站在谐律之间的虚空里，望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