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神不会记得…

雨声渐渐小了。

医务室里，西道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像西棵被雨水浇透的树。

岳染的手指还停留在铜铃上，那声轻响己经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但余韵还在——像石子投入湖面后，久久不散的涟漪。

铂莱尔站在门口，红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凌乱。

他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后。

他就站在那里，像这么多年一样。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从岳染脸上移开。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太多东西——心疼、焦急、恐惧，还有那种他守了这么多年、从未敢说出口的、深沉到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感情。

卡捷琳看着他们，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转身，轻轻推了推岳欣的肩膀。“小欣，去帮我倒杯水。”

岳欣知道她是有话要单独跟岳染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门外。

经过铂莱尔身边时，她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铂莱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岳染身上。

门关上了。

卡捷琳靠在窗边，碧蓝的眼眸望着岳染。“坐。”

岳染没有坐。她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在用‘神性湮灭’。”卡捷琳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陈述，“多久了。”

岳染沉默了片刻。“……从巴沃坦出来之后。”

卡捷琳的手指微微收紧。从巴沃坦出来之后。

那是多久之前了？三年？西年？她以为岳染只是在用时间和工作麻痹自己，以为那些深夜亮着的灯、那些密密麻麻的日记、那些从不主动与人亲近的习惯，只是性格使然。

她没想到，岳染在用自己的记忆和情感，一点一点地喂养那尊名为“神性”的雕像。

“你要把自己变成什么。”卡捷琳的声音有些哑。

岳染看着她，“变成能带你们出去的人。”

“带我们去哪？”

“去哪都行。”岳染说，“只要不是这里。不是这个被观测、被收割、被当作实验场的地方。”

卡捷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己经停了，乌云还没有散，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像一块洗到发白的旧抹布。

“阿染。”她终于开口 “你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吗。”

岳染的眼睫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没多久。你叫我‘卡捷琳’，不是‘喂’，不是‘那个谁’，是‘卡捷琳’。”卡捷琳的声音很轻。

“你说，你很少叫别人的名字。因为名字太沉了，叫了就要负责。”

岳染没有说话。

“你叫了我。你负责了这么多年。”卡捷琳看着她，“现在你想把这责任扔掉。”

“我没有——”

“你有。”卡捷琳打断她，“你在把自己变成‘神’。神不需要负责，神只需要坐在高处，看着众生悲苦，然后说‘这是你们的命’。”

岳染的手指攥紧了铜铃。

“你不是神。”卡捷琳说，“你是岳染。是那个在巴沃坦的神殿里，对着镜子说‘我要把所有人带出来’的人。

是那个把岳欣的名字念了三年、念了一万三千次存档的人。

是那个——”

她顿了顿。

“是那个在走廊里放了盆花、每天早上路过都会看一眼、却从来不说自己养了它的人。”

岳染的眼眶红了。

卡捷琳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阿染。不要变成神。神没有记忆。

神不会记得岳欣小时候扎什么样的马尾。

神不会记得我穿绿裙子戴绿帽子的样子。

神不会记得——”

她看了一眼门口。

“神不会记得，有一个人在门外站了那么多年，从来不敢进来。”

岳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号啕，不是抽泣。只是两行清泪，安静地沿着脸颊滑落，像两道终于破冰的溪流。

铜铃在她腰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替她回答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

走廊里，铂莱尔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鹿角在雨后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神纹黯淡。

岳欣端着一杯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你不进去吗。”她问。

铂莱尔没有睁眼。“……她不叫我的时候，我不进。”

岳欣沉默了一会儿，“那姐姐要是永远不叫你呢。”

铂莱尔睁开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片被乌云遮住的、看不见的天空。

“那就等。”

岳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把那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开了。

卡捷琳走出来，眼眶微红。她看了一眼铂莱尔，又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杯没动过的水。

“她睡了。”卡捷琳说。“别吵她。”

铂莱尔点了点头。

卡捷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铂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