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归中原·暗潮生（75）

“她啊——”

提起小白，萧洛白眼神温柔满脸笑意。这笑，小六以前是见过的，还见过不止一次。

小六想起他是在哪看到过这样的眉眼了。

在爹爹得闲将亲手扎好的头花插在娘发髻间时，娘望向爹爹的神情便是如此；在四姐姐与四姐夫婚宴当日，四姐夫揭开四姐姐红盖头时脸上的神情也是如此；在他出摊有一日清晨，那桌买了两碗小馄饨的小夫妻抬头看向彼此时的眼眸也是如此……小六知道，这眉眼是爱的其中一种形状，不同于他对他爹娘，不同于他对三姐姐偷偷塞到他手里那块甜到发腻的桂花糖，是更浓烈、更无法割舍的一种。

在亲耳听到萧洛白的答案前，小六也跟着弯了弯眼角，轻声说了句——

“真好！”

萧洛白疑惑侧头。

“什么真好？”

小六挂着浅浅微笑摇了摇头。

有些事，旁人看得很清，可看得清，不代表就能肆意窥探人家心底里那块儿柔软之地，那是一方净土，小六并没有踏足的打算。

萧洛白只当小六那一声“真好”是关于哪一件小事的无心感慨，也没再继续追问，将话题重新引回了小白身上。

“在你心里，白姑娘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洛白相信小六不会无缘无故向他问起这样一个问题，他想先听一听小六的回答。

“我……我……”

感受到小六犹豫，萧洛白轻轻拍了小六后背几下，温言温语鼓励道。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事……我们二人今日的对话，我保证不会捅到白姑娘那里！”

小六听罢双腿从下面几阶台阶上曲起，双臂抱膝的同时还低下头将脑袋埋在了膝盖间，说话的声音有一些闷。

“小六之所以吞吞吐吐，不是想要说白姑娘坏话，是……是……是小六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萧洛白单手撑在大腿中央托着脑袋，侧头看向一旁小六，一言不发地继续耐心聆听着。

“刚开始小六觉得白姑娘很凶，对小六充满了敌意，可她……她又会在小六被关起来时突然出现将小六救下；会明辨是非，没有因为不喜欢小六就认为小六包藏祸心……而且，在小六遇险的当晚，她临时决定外出时居然还有意关心小六会不会害怕、叫小六去找寺里其他小和尚一起睡，所以，小六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小六在短暂停顿后接着补充道。

“在小六眼里，白姑娘好像不是好人又好像是一位好人，小六分不清……”

萧洛白将托着脑袋的手掌放下，摆正了头，略微沉思片刻后答道。

“若是白姑娘之前有哪处让小六公子觉得冒犯的地方，我愿代白姑娘向小六公子道歉，希望小六公子不要同她计较……”

小六听完连连摆手。

“用不着的萧公子，用不着的！小六就是个平头百姓，哪儿担得起萧公子或白姑娘一声歉意！而且、而且白姑娘并没有冒犯过小六，反倒是小六，从没有见过像白姑娘这般的人，因好奇和私心老是去找白姑娘搭话惹白姑娘厌烦！”

小六慌忙解释的模样萧洛白看在眼里，其实小六说的话他懂，他很懂。

那时他还不知小白就是自己养过的小狐狸，也觉得那白衣少女是满口胡话一肚子坏水的讨厌鬼，可后来的相处之中他不自觉被她吸引。

她莽撞却真实，狡猾却善良，哪怕不小心摔伤的是府里下人，她也会第一时间迎上去查看和关心对方，那些世俗的身份、地位、阶级与成见，能束缚别人却从来都束缚不了她，所以那时的自己才总是一进府邸就下意识寻找那一抹不太安分的白色身影，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她爬树抓鸟跌落之际第一时间发现将她安全护下……

一段段与小白有关的回忆快速在萧洛白脑海中闪现完毕，他才慢慢开口。

“她啊——她是遇上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让自己变冷漠了些，冷漠到拒人于千里之外，想着这样应该就不用再那么难过了……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没有原谅曾经的自己……”

这话小六听的是一知半解，只好壮着胆子问道。

“没有原谅曾经的自己？我能……能问一问白姑娘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吗？”

“她失去了重要之人，这些人当中有她的家人，也有她的伙伴……她虽从未同我说过，但我知道，有段时间她很是痛苦和纠结——她在想是不是当初她若没有跟那些人产生那样深的交集与感情，当一切发生的时候，是不是就不至于那样悲伤和懊恼，将自己弄得狼狈也弄得心灰意冷……现在的她换着法子保护自己，对新认识的人不假辞色，你才会觉得她凶巴巴的不好接近……”

说着说着，萧洛白亦有些难过，仰头望着那些无忧无虑的云朵，眼神逐渐空洞了起来。

终究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出远门前他发过的誓，还没寺里随便哪一缕香烟烟气要来的厚重。

小六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小六误会白姑娘了……现在想来，白姑娘同小六说话时语气虽然冷冰冰的，但她从没有露出过轻蔑之意，也没有和其他小和尚抱团排挤小六，她同欺负过小六的那几位公子哥儿不一样！是小六该同白姑娘道一声歉的！”

不再看天上的云，萧洛白垂下头任额前碎发遮盖住眼睛。斜上方秋阳将光线斜斜落在他的身上，把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可萧洛白自己把自己陷在更深更沉的阴影里。这阴影明明没有任何份量，却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偏偏，少年又固执地，一声不吭地，硬生生扛着，像是在惩罚着自己。

他又何尝原谅过曾经的自己呢……

就在小六以为坐他旁边的萧公子不会开口说话、想要换个轻松愉快点的话题缓和气氛之时，萧洛白这一声悔恨来得太迟太迟。

“我才是那个最该向她道歉的人，除了没有护她周全，回来的路上，我明明、明明知道……知道……”

这是小六第一次见萧洛白哽咽到说不出话的样子，与那时他失去双亲和二位姐姐的模样不同，他是在一瞬间将全部悲痛表露出来，而眼前的萧公子，是极力装出一副平静的神情，却在某个不经意瞬间溃败决堤。

小六想不明白，后者似乎更隐晦一些，可他为何竟会觉得此时萧公子心里的悲痛看上去远超他当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