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洛白其实是上过战场的。
这件事就连萧策和林若雪都不曾知晓,唯有萧洛白本人和偷偷将萧洛白带去前线的那人——他的干爹晏时月,共同守着这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那时的萧洛白,刚失去军中挚友。那个为了每月一顿肉跑来从军、他愿意用生命保护的挚友,竟是敌国埋下的奸细。
这位身材枯瘦发色发黄的少年用他脸上的灿烂笑容和那双亮得如星辰般的黑色眼眸,将萧洛白一点一点从失去小狐狸的阴霾中拉出。
十三岁的萧洛白握紧那样一双干裂毛糙却炙热滚烫的手,一握就是三年有余。
这双手拉着他爬过营地附近一座又一座小坡,拉着他去看某棵树上正吃着坚果的小松鼠,拉着他两人一起在空无一人的小片荒地上赏过无数次日出日落。萧洛白对少年交付了真心的同时,也几乎交付了性命。
获救后看到刑场上那具被处决后的冰冷尸身,曾经好不容易消散开来的阴霾再次聚拢,让站在阴霾正中央的萧洛白看不清前路,不肯迈出一步,生怕前方又会突然冒出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毒蛇猛兽,伺机而动等待着他一步步上钩。
大大咧咧的萧策和不怎么会安慰人的林若雪对此都束手无策,二人一起请来了晏时月,想让他替他们开导萧洛白、让萧洛白别整日将自己闷在屋里。
迄今为止,萧策和林若雪都十分好奇晏时月当时在房内跟萧洛白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短短不到半炷香时间,晏时月便从萧洛白紧闭的房门内踱步而出,自那日起,萧洛白不再将自己困于四壁之间,而是勤于在后院平地处习武,剑风凌厉到像是要斩开某种看不见的枷锁。
就像上过战场那一桩秘密一样,二人当时在屋内的对话同样也只能缄藏于心,那是一场比偷上战场更为隐秘的谈话。
那日,窗棂透进的斜阳将浮在空中的尘粒照得纷乱,屋内窗前坐着的小人儿却一动不动。他盯着兵书,几个时辰未翻动过一页,不入眼,更不入心。
晏时月走近先静立了一会儿,玄色衣袍将他的身形衬得如孤松那般,寂寞却牢靠。晏时月开口时,声音低沉平稳,试图将一枚石子投入小小一滩死水之中。
“你想不想上一次战场?”
“战场?”
萧洛白视线缓缓从书页上移开,但眼底依旧是一片荒芜。
晏时月目光落在萧洛白略显苍白无力的脸上,淡淡接道。
“嗯,战场。五日之后刚好有一个机会,中原紧邻匈奴的一个边陲小镇有流民作乱,派去镇压流民的人手宫中那位还没能定夺下来。你若想去,明早上朝我到那位面前举荐你一番。流民闹事事小,届时我会派几位信得过的手下替你处置,你扮成士兵模样,随我一道直赴匈奴前线。”
萧洛白未能领会晏时月让他上战场的良苦用意,只嘴角牵起一丝疲惫的弧度,兴致缺缺地回道。
“干爹是要我杀几位匈奴人泄愤?不必了……他虽然是匈奴奸细,可我并无杀他同伴泄愤的念头。这战场,我现在没心情去……”
晏时月负手转身,反问道。
“泄愤?若是让你泄愤,我会选个更安全稳妥的法子,随便绑几个匈奴士兵到你面前即可,何须兜那么大一个圈子行如此大费周章之事?”
萧洛白听完便怔住了,干涸好一段时日的眼眸终于漾起一丝波澜。他在密闭的空气中寻得三分疑惑放进了眼底,往逆光而立的干爹那里看去。
“那干爹问我想不想上战场是——”
“等你打过一仗,亲身经历过一遭,自会明白我今日用意。”
晏时月侧过半边脸来,一半面容浸在阴影里,继续开口的语调多了份严肃和沉重。
“只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绝非儿戏,去与不去,你且仔细考虑。”
“我……”
屋内陷入短暂沉寂,唯有那浮尘,上上下下跳跃得欢脱,像是无知无觉的精灵。
晏时月作为过来人,内心深知萧洛白此刻的心结只有在上过一次战场之后才能开解。见萧洛白仍在犹豫,晏时月索性放了个大饵,忽然提起一桩陈年旧事。
“你可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家中无人看管被下人送去我那儿的时候,正巧遇上我外出采买午膳吃食。等我回到府中你没有在正厅等候,却偷偷摸进了我库房里间,我找到你时,你正立在墙中央一幅画的面前……”
当听见自己干爹主动提起那幅画时,萧洛白刻在脸上的淡漠神情终于有所松动,他呼吸一滞,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以为,他干爹一辈子都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那样一幅画——一幅画着她十几岁娘亲伏在庭院石桌上小憩的身影。画中女子的身影曼妙动人,侧颜静谧如初夏栀子,笔触间尽是温柔与克制。他知道,这画出自他干爹之手。
十岁的小人儿并非什么都不懂,当看到画的那一刻,萧洛白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但他又不是全懂,这个秘密他辛苦憋了足足半月,好不容易寻得一个只有他爹在家的日子,低声问他爹既有一夫多妻那可否有一妻多夫。
他清楚地记得他爹当时还大笑着同他说一些玩笑话,说当然可以,于是他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近一步问到那能否让他娘亲娶了他干爹当平夫。
“平夫”二字一出,他爹脸都黑了,这场小小闹剧以他屁股被揍得开花和在心里偷偷心疼他干爹爱而不得为结局落了幕。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萧洛白耳根不自觉泛起丝丝潮红,为自己当初那一份天真和无知而羞愧。
“我记得……”
这声音轻得几乎立刻就散在了空气里。
晏时月开口时语气平静,那副毫不避讳的模样仿佛在说他人之事。
“等你上过一次战场,便知当初我是如何将你母亲放下的。”
话音如古钟,不加掩饰就直接撞进了萧洛白胸膛。他猛地抬眼,对上晏时月一双深邃的目光,那里没有躲闪,没有哀戚,只有一片经过烈火淬炼后的坦荡。
原来……如此。
萧洛白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晏时月用意,战场既能熔解最执着的眷恋、让人放下挚爱之人,那一定也能焚尽最痛彻的背叛、让人放下一位挚友了。
那团在心中熄灭已久的火,因这样一句卖关子故意吊人胃口的回答重新有了温度,萧洛白像是找着方向般地攥紧了拳头。
“好,我去!”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晏时月颔首叮嘱。
“战场凶险,这五日你尽量调整一下情绪,勤加练剑。战场之上我虽会尽力护你,但也未必能时时刻刻护你,归根结底,一切还要靠你自己。”
带着渴求放下之法的心境,萧洛白偷摸上了次战场,他也的确同他干爹一样,迅速放下了旧人。虽然,这放下之法,残忍得近乎毫无人性。
行军十日终抵达战场后方,那里风沙如刀,老远就能闻到血腥之气。
萧洛白装成新兵混在队伍当中,铁甲冰冷沉重,一如前线震天的战鼓声。
出发前,晏时月并没有告诉萧洛白宫中那位要打这场战役的缘由。这是一场极其特殊的战役,特殊到晏时月只用带他自己和萧洛白回京即可。
为败而打的战役,晏时月终是不忍让混在行军队伍里那位只有十六岁的少年知晓——圣上曹雾命晏时月带着两千人送死,就为了迷惑匈奴将领,为日后一场不能输的城池之战做足铺垫。
千人之中,多数是人到中年的老兵,只有极少士兵与萧洛白同辈。
圣上考虑得面面俱到,做戏既要做真,更要做全。
不能只有老弱病残,也得有年轻人,以免战后打扫战场时匈奴人从中原士兵的尸体身上发现什么端倪;不能将这场战役的真实目的和结果告诉去往匈奴前线的士兵,若过于消极怠战,也同样会让对面警觉。
这千人抱的是保家卫国之意,拥的是死不足惜之心,若放在当初,能提前看见结局的晏时月是不愿做这场必败战役的将领的。不是他变得冷漠了,而是战场本就如此——只要战争一天不停,总会有人接连丧命。他要做的是让这天下彻彻底底太平,而不是阻止哪一场战役、死哪一群人。
十日的行军路程虽然艰苦,可却让萧洛白与其中四位同龄士兵有了或多或少的交集。
四人同萧洛白住同一个帐篷,一样都是初次奔赴前线。有兴奋,更有不安与胆怯。
夜晚驻扎时,萧洛白因为才被人背叛不怎么爱开口说话,耐不住其余四位热情健谈,非拉着萧洛白在帐篷前的火堆旁谈天说地。当然,多数时候是那四人絮絮叨叨个不停,萧洛白只安静听着。
一夜又一夜过去,军队离匈奴战场越来越近。许是受那四位朝气蓬勃的同龄人影响,萧洛白偶尔也会接上两句。渐渐热络的四人开始聊着自己从军目的和打完胜仗回京之后的规划。
“我想让我爹娘过上好日子!听说当今皇帝是个赏罚分明的君王,我想着等我上前线立了功、得到皇帝赏赐,就能让我爹娘下半辈子生活不用再那么辛苦!临行之前我也不是没有害怕过,但转念一想,若是能用我的一只胳膊或一条腿换我爹娘今后日子衣食无忧,我非常乐意!所以就来了!”
“我呢——家里日子虽没你那么困苦,可我想娶的那位姑娘她爹索要的聘礼实在太多,要我备上足足五箱才许我上门提亲!大老爷们儿娶媳妇儿这种事哪能还让父母操心,当然得靠自己对不对?我心一横,就报了名入了伍!当然,我可不希望打完之后缺胳膊少腿的,到时小茹姑娘说不定会嫌弃我的!”
除萧洛白以外的其余三人从火堆前起身绕到说话之人的身后,一面拍着他肩头一面笑他“出息”。这样一份率真,引得坐在火堆前一言不发的萧洛白也不禁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
“到我了!我在家里排行老二,我大哥战死疆场,我要替我哥报仇!”
其余人轮流着狠狠揉了揉说话之人的脑壳,这样气血方刚的少年,就连嘲笑都是带着善意的。
“就你?拉倒吧!看你这小身板儿,到时上了战场,记得躲我身后!”
“来来来、快叫一声哥哥!什么仇什么怨哥哥能都帮你报了!”
“咱兄弟几个你肯定年龄最小……放心吧,这儿还有你的三位哥哥替你冲锋陷阵,你惜着点命千万别杀红了眼!你爹娘已经失去一位儿子了,可别再让他们伤心!”
“滚滚滚!我用得着你们?我只是个子矮,指不定谁最小呢?别想占我便宜!”
一阵闹腾的打闹之后,四人之中的最后一位开口说道。
“该我了、该我了!我其实——是离家出走的!走之前我同我那当文官的爹大吵了一架!因家里官位世袭,他非想我接他衣钵、也同他那样做一位说话文绉绉的文人雅士,可我哪儿是静得下来的性子!我从小就只对打打杀杀感兴趣,每每街上有人作恶,我听闻总会冲上前声张正义,然后回来时必被我爹拿板子揍上一顿!你们看,文官就连打人板子都不痛不痒的,到底有什么好!这次我离家出走就是因为在当文官还是武官之间同我爹闹了矛盾!”
萧洛白盯着面前火苗,在几人的共同注视下插了句话。
“或许,你爹只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
“我……”
其余人收回目光齐齐看向说话之人。
“对啊!成天打打杀杀的多危险呢!谁家当爹的不希望自家孩子健康平安呢?”
“我……”
“我觉得吧,你们说的是有理,但顾兄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啊,也不是事事都得顺着父亲吧!顾兄唯一不该的是意气用事,你应该坐下来平心静气好好同你爹谈谈!你爹在朝当官,应是位讲理的人!”
“我……”
“等打完仗回去,跟你爹道声歉吧!你偷偷跑出来当兵、偷偷上了战场,你爹知道之后一定很担心的!”
“我、我……好!大丈夫敢作敢当!等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来我爹惯用的长木板,脱下上衣将木板背在背上跪我爹房前!跪到他不气为止,再让他一次打我个痛快!”
“顾兄你竟还想学廉颇负荆请罪呢?人廉颇可是赵国大将,你呢,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又一阵玩闹之后,四人将目光重新放在了萧洛白身上。
因萧洛白白白净净气质出众,开口那人还特意将说话音调放轻了些。
“这位文静的——公子,你呢?你又是为何才来的这里?”
《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 七月未末 著。本章节 第757章 归中原·暗潮生(76)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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