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洛白想了想,还是说了句实话。
“我来,是为了寻一个答案。”
话多的四人闻言瞬间沉默,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那位离家出走的顾兄挠了挠脑袋,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想出了一句。
“这位——公子,对、公子!果然与众不同非同凡响!当初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
另一人小声接道。
“我们几个都没想着守卫疆土,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有什么不好!谁还没点私心了呢?我不信他们老将上战场都只想着报效国家!我们几个一路跟到这里没有退缩,已算勇气可嘉,只要我们打了胜仗没有中途逃命,那我们的私心就跟保家卫国没有冲突!再者,要是真过意不去,到时候我们在战场上多杀几个匈奴人不就好了?”
“对、对!多杀几个匈奴人!杀的他们片甲不留,再也不敢侵犯中原!”
这一夜夜长谈一直持续到号角撕开天际的那日。
当血腥气混着黄土灌入咽喉,当亲眼目睹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同伴在自己眼前碎裂,萧洛白觉得他忽然就懂了。
战场之上,生死只隔一线。这是一片连悲恸都显得奢侈和多余的土地,所有个人爱恨痴缠,都被碾磨成微不足道的细小颗粒,要么随风而去,要么沉入黄土。他们要做的和该做的事情也极其单一,要么握紧刀剑活下去,要么张开双臂任由身体倒下再无法起来,没有第三条路供人选择。
什么逃兵不杀,什么作为战俘在敌国屈辱地活着,对誓要分出胜负的两国而言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双炙热的双手,那具刑场上冰冷的尸身,少年眼底曾比星辰更亮的光,都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被无情地锻打成另一种东西——不是刻意遗忘,而是真的不再继续在乎了。如同将最锋利的刀刃收入鞘中,你再不会被它所伤。
放下,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是终于有力气把那段往事轻轻搁在身后它该待的位置。
归途的马背上,萧洛白回头望去——残阳如血,全军覆没,满地焦土。他深吸一大口气,想要记住这残忍的味道。
萧洛白从未想过,战场教会他的第一堂课,不是如何将兵书学以致用,也不是如何御剑杀敌,更不是如何与同伴并肩作战,这第一堂课,他学的是如何接受失去所爱之人。
就如萧洛白成功瞒下了自己上过战场的事实,晏时月也成功瞒下了那场战役的最终目的。
看着那些不顾一切浴血奋战的中原士兵,十六岁少年以为只是打了场损失惨重的败仗。直到少年怕他干爹因战略决策失误导致唯他二人生还而愧疚万分,特意出言安慰,当时晏时月背脊微僵才稍稍露出了点马脚。可这点马脚,哪里是一位初入茅庐的少年就能发现的呢?
萧洛白回京之后心情沉重地要了份战死士兵的名单,这才知道那位想要改善家里生活的孝子名叫杜轻帆;那位心系小茹姑娘的专情人名叫沈君岚;那位想要给二哥报仇的好弟弟名为叶玉池;而闹脾气离家出走的顾兄全名顾怀安。
可惜,轻帆终究没能过的了万重山;而沈君岚却的的确确由君到岚(“岚”字指山间雾气或风,寓意自然、神秘。),化为一团雾气,再不现人间;叶玉池变成了陨落在血池里的一小块儿碎玉;顾怀安也再无法平平安安地活着……只有他,因有个武功高强的将领干爹,名不正言不顺地侥幸捡回了一命。
后来的后来,萧洛白偷偷在杜家门前往小院内扔了好一包银钱,连同朝廷拨下的丧葬费一起;他派人仔细安抚了沈君岚双亲和痛失心上人的小茹姑娘,见证了小茹姑娘为沈君岚的死与她父亲大吵一架,那一声“沈兄,你并没有错付真心”混合着小茹姑娘的啜泣声,响彻在某一个巷尾。
萧洛白还费尽周折在京城内外好好找了叶玉池双亲一番,几经波折才知叶玉池家里只余他一人,是以他才毅然决然奔赴战场替二哥报仇雪恨。那句别再让爹娘伤心的言论,早就沦落为一句空话,只是叶玉池当时并未多嘴道出。
最后一趟奔波,萧洛白去了顾怀安家里。
他将顾怀安身亡时掉落在地的一小撮剑穗当作信物带给了顾怀安父亲,那位只身将儿子抚养长大的文官,不顾还有外人在场,手捧一小撮染血剑穗老泪纵横地跪在了地上。
四声轻飘飘的“节哀”,远不及生命的重量。
《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 七月未末 著。本章节 第758章 归中原·暗潮生(77)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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