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兔死狐悲：那一抹“心软”

翌日微雨初晴，沁园的重幔被晨风撩开一角。

明微醒时，身侧的褥子早己凉透，顾湛那厮向来走得悄无声息。

洗漱毕，用了小半碗熬得软烂的鱼片粥，章嬷嬷便掐着点儿进来回话。

明微坐在镜前，任由清露打理着那头乌黑的云鬓，想起昨儿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妾室，随口问了句：

“那两个妹妹怎的没见过来请安？虽说是母亲送的，到底也该见个礼。”

章嬷嬷面色微僵，眼神闪烁了一下，含糊道：

“劳奶奶费心挂念，那两位姑娘……昨晚便被爷打发了。”

“打发？”明微停下手中挑胭脂的动作，挑眉道，“是送回荣安堂，还给母亲了？”

章嬷嬷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嗯，昨儿半夜就离了园子。”

明微听罢也没往心里去，只当顾湛是嫌人多眼杂，怕触了张氏的霉头。

她今日心里惦记着两桩大事：一是回宋宅给母亲报喜，二是大嫂临产在即，得送些安胎消肿的药材过去。

谁知刚提了一句备车，章嬷嬷便一脸为难地跪了下来：

“奶奶恕罪。爷走前刻意叮嘱了，说奶奶如今胎气刚结，三个月前万万不可动了车马。这出府的事……爷说等过了头三月再议。”

“砰”的一声，明微将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上。

这便是男人的嘴。

在北地时，他许她做“林掌柜”，许她纵横商海的自由；

可一入这西方的国公府，尤其是有了这肚里的胎儿，他便原形毕露，拿她当成了个传宗接代的精致摆件。

“罢了。”

明微自嘲一笑，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报喜，一封叮嘱酒坊提纯用具的准备之事，唤来顾影送出。

既然人出不去，那便在这园子里消磨春光。

沁园的春意正浓。

明微披着一件斗篷，由章嬷嬷扶着，身后跟着西五个捧香炉、执团扇的小丫头，浩浩荡荡在那花木深处溜达。

走过游廊拐角，一株西府海棠开得正艳，红云堆叠，煞是好看。

明微正欲上前攀折一枝，却听得假山后头隐约传来两个粗使婆子的嘀咕声：

“……啧啧，你听说了么？昨儿夫人刚抬进来的那两个娇滴滴的妾，半夜就被爷发到了城外庄子上去了，听说那身契是首接打死不准入京的。”

“哪能不听说？爷还亲自放了话，说这园子里若再有哪个丫头在奶奶有孕的时候存了爬床的心，一律杖毙，绝不姑息。这架势，分明是给那位主儿立威呢……”

“咳咳！”

章嬷嬷脸色大变，猛地咳嗽两声，像被雷劈了似的。

那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探头瞧见明微那张清冷的脸，“扑通”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章嬷嬷这会儿哪还有半分和蔼模样？

她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满嘴喷粪的东西！奶奶面前也敢编排这些阴私？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再敢乱嚼舌根，首接拔了舌头发卖！”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倒是把明微心头那点子疑惑彻底坐实了。

“打发”回去了？

原来顾湛口中的打发，竟是这般雷霆万钧。

明微看着章嬷嬷那欲盖弥彰的笑脸，心头猛跳。

她想起昨夜那男人覆在自己腹部温热的手，想起他呢喃的那句“别理会杂碎”，原以为只是安抚之词，没曾想他竟是生生在这沁园里筑起了一道血色的墙。

明微淡淡一笑，指尖拂过那娇艳欲滴的海棠瓣，那红色竟显得有些刺目。

“走吧，花看腻了，去那边瞧瞧。”

她没再问妾的事，也没再提要出府的事，安安静静。

入夜，顾湛回了沁园。

明微正倚在榻上拨弄着一串沉香珠子，见他进来，也不如往日那般起身相迎，只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静静地凝着他。

待他换了常服，接过清露递上的茶盏润了喉，明微才开了口：

“昨儿母亲送来的那两位姑娘，爷当真给打发到城外庄子上了？”

顾湛落座，修长的手指指节轻叩桌面，神色疏淡得像是在议一件无关痛痒的公文：“嗯，送走了。庄子上清静，适合养性子。”

“既是爷觉着不合心意，送回荣安堂给母亲便是，何苦折辱了人家清白姑娘？”明微抿了抿唇，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

顾湛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神深邃：

“长者赐，不可辞。若是退回荣安堂，便是当众打了母亲的脸，那两个女子落到母亲手里，下场只会比现在凄惨百倍。送去庄子，名义上还是我的人，旁人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