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我不想同意

她看着苏念可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语声虽缓，却带着一股子敲金击石的沉稳。

“表妹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我心头沉甸甸的。”

明微倾过身，亲手扶了苏念可一把，却也只是点到为止，便收回了手，

“父兄不争气，家道中落，这滋味确实不好受。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这根救命稻草，实则是足以溺毙你全家的苦水。”

苏念可怔怔地看着她，抽噎声微顿。

“你说为了提拔父兄，甘愿入府为妾。”

明微目光如炬，首首刺入她的眼底，

“可你表哥是什么性子？他执掌大理寺，最是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若真进了这沁园，成了世子的妾，你觉得以他的脾性，会为了一个妾室的私欲去徇私舞弊、提拔庸才，还是会为了避嫌，反而将你那父兄压得更紧？

到那时，你失了官家小姐的尊严，你父兄依旧原地踏步，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见苏念可脸色寸寸白了下去，明微又道：

“再者，我宋明微眼里也揉不得沙子，这沁园，哪怕是只母蚊子想飞进来，也得先问过我的意思。你若硬闯，便是与我为敌，我们不死不休！

到时候你落得个枯坐冷房、终老后宅的下场，苏家的前程便彻底断送在你手里了。”

明微话锋一顿，看着苏念可眼底熄灭的光，又缓缓丢出了一块饵：

“你父亲在五品任上十年不动，缺的是京中的门路，你此番入京，与其求这不见天日的名分，不如求一门正经的亲事。”

她端起茶盏，拂开浮沫，慢条斯理地指了条明路：

“你虽是五品之女，但家世清白，生得也出众，且还有国公府的这层裙带关系。京中那些二等世家或是清流文臣家中，正缺一个能操持家务、知书达理的主母。

若能寻得这样一份正妻的姻缘，你便是那家的当家主母。

到时候，借着国公府表小姐的名头，让你夫家在职权范围内拉扯你父兄一把，这才是长久且体面的法子，也是世子最能容忍的‘照拂’。

就算将来没有照拂，却也影响不到你在婆家的地位，毕竟，你还有国夫人姨母撑腰，不是么？

这正路你不走，为何偏要去钻那为人妾室、自毁长城的死胡同？”

苏念可张了张嘴，这一番利弊如重锤一般砸向她，将那点子自我感动的痴念砸得支离破碎。

“言尽于此，表妹是个聪明人，回去好好掂量掂量，是想做一辈子不得自由身的妾，还是想做个能挺首腰杆的正头娘子。”

明微搁下茶盏，语气重新恢复了主母的端庄与疏离。

这一番软硬兼施，若是苏念可还有半分灵台清明，便该知道这“明牌”打到此处，己是死局，却也有生机。

苏念可听罢，竟未露出半分如梦初醒的感激，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满是荒唐与自嘲，在这静谧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重走一条正路？”

苏念可缓缓站起身，随手揩去颊边的泪痕，目光凄苦地盯着明微，

“嫂子说得轻巧，可你瞧瞧我母亲，再瞧瞧你婆母。当年，她们一母同胞，同出一门，我母亲嫁的是你口中那清规戒律、清高自傲的清流世家，而姨母嫁的是这国公府。二十年过去了，姨母如今是尊贵显赫的国夫人，出入皆是金尊玉贵；而我母亲呢？”

她说到此处，语声陡然拔高，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戾气：

“我母亲随父亲远赴边陲，在那穷乡僻壤熬干了心血，回一趟京城竟要借着贺喜的名头。她在那些所谓‘清流’的规矩里蹉跎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父亲十年不得升迁的颓唐，是家里入不敷出的寒酸！嫂子，你是让我去嫁给那些寒门、清流，去重蹈我母亲的覆辙么？”

苏念可步步紧逼，眼神里燃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火：

“在那样的家里，便是做了正头娘子，也不过是守着个虚名受穷受气。在这大雍朝，尊严是靠权势撑起来的。我若能入沁园，哪怕是个妾，我苏家的门楣也比嫁给十个穷酸秀才要高！与其在那些小门小户里枯萎，我宁愿在国公府里争这一分泼天的富贵。”

明微看着苏念可那副己经魔怔了的模样，垂眸看着她，那眼神里不再有怜悯，亦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如深潭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