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涌浮台

章弥接手沈眉庄的胎，行事风格与刘畚截然不同。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屏退咸福宫大部分宫人，只留沈眉庄的贴身婢女采月采星，以及两名他自己从太医院带来的药童。诊脉时更是郑重，每次必先净手熏香，望闻问切一丝不苟，脉案记录详实清晰，所用方剂必先自己斟酌再三，再誊抄两份，一份入太医院存档，一份首接密封呈送皇帝御览。

他开的方子也极温和，以固本培元、养血安神为主，避用一切峻烈或药性存疑之品。皇帝御赐和皇后先前赏下的补药，章弥皆亲自查验成分，并言“虚不受补”，建议暂缓使用，待胎象稳固再徐徐图之。

沈眉庄虽仍被禁足在咸福宫正殿，不能见外人，但采月私下透露给敬妃宫里的含珠：自家娘娘用了章太医的药，虽胎象依旧不稳，但夜间惊悸盗汗的次数少了些，胃口也略有好转，最重要的是，眉宇间那股郁结不散的惊惶，似乎淡了一点点。

敬妃将这些细微变化，择要密奏给了皇帝。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只道：“让她好生养着。章弥可用。”

这话传到景仁宫，皇后正用着早膳，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燕窝粥，面上无波无澜。只是搁下碗时，那一声轻微的磕碰，让旁边侍立的绘春心里一跳。

皇后并未再对沈眉庄一事首接置喙，仿佛真的遵从圣意“好好歇息”。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并未被剥夺，日常宫务依旧有条不紊地处置着。只是，在某些细微之处，敏锐的人能嗅到一丝不同。

比如，延禧宫的份例，突然变得格外“标准”和“及时”起来，一丝不多，一毫不少，挑不出错，却也再无任何额外的关照。内务府负责延禧宫事务的太监，换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又比如，御花园里，安陵容偶尔散步经过时，总能“巧遇”景仁宫出来办事的宫女或太监，对方必会停下行礼，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扫过。

安陵容心知肚明——皇后开始敲打，或者说，审视她了。

她表现得越发怯懦恭顺。给富察贵人请安时，头垂得更低，话更少。在延禧宫内，除了侍弄那几盆不值钱的绿植，便是关起门来“看书”（实则是用炭笔更新她那本无形的风险地图）。宝鹊被她严令，不得与任何可疑之人攀谈，领取份例或传递物品，必须两人同行，且速去速回。

她将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而规范的影子。

富察贵人浑然不觉暗流，反而因为沈眉庄一事暂时平稳，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又恢复了往日几分张扬。这日，内务府送来一批时新绸缎，供各位小主裁制夏衣。富察贵人是延禧宫主位，自然先挑。

她挑了一匹颜色鲜亮的湖绿织锦，一匹娇嫩的樱粉软烟罗，又指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素缎，对安陵容道：“这颜色太素，我不喜。安妹妹你肤色白，倒衬得起，拿去做件罩衫吧。”

安陵容连忙谢过，正要让宝鹊接过，却听门外小太监通报：“敬妃娘娘到。”

富察贵人一惊，忙起身相迎。安陵容也跟在后面行礼。

敬妃是独自来的，只带了含珠。她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先夸了富察贵人选的料子鲜亮，又看向安陵容手中那匹天青色素缎，点头道：“这颜色雅致，安答应好眼光。”

安陵容低声道：“是贵人赏赐，陵容愧领。”

敬妃笑了笑，步入正题：“本宫今日来，是传皇上口谕。皇上说，前些日子后宫多事，惠嫔需静养，各宫姐妹也难免心绪不宁。如今时气渐热，御花园荷花初绽，皇上拟三日后在澄瑞亭设小宴，邀各位妹妹一同赏荷散心，也去去晦气。”

富察贵人眼睛一亮：“皇上圣明！整日闷在宫里，确实气闷。”

敬妃看向安陵容：“安答应也需同往。皇上特意提及，延禧宫两位姐妹，都要到场。”

特意提及？安陵容心中一凛。皇帝怎么会“特意提及”她这个不起眼的答应？是敬妃在皇帝面前提了自己？还是……皇帝自己注意到了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能恭敬应下：“陵容遵旨。”

敬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有深意，却也没再多言，又嘱咐了富察贵人几句场面话，便起身离去。

送走敬妃，富察贵人兴奋地开始琢磨三日后穿什么戴什么。安陵容却捧着那匹天青色料子，回到自己偏殿，手心微微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