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供果

乾元十三年十月十九。

天越来越冷了。早起的时候，瓦上的霜白得发亮，太阳出来很久都不化。院子里的地上，踩上去硬邦邦的，是冻了一夜的土。

安陵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宝鹊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竹篮。

“小主，您要的供果。”

安陵容接过来，看了看。

篮子里装着几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还有一小串葡萄，紫紫的，上面还挂着霜。

这是她托宝鹊去御茶房领的。

不是给自己吃的。

是给佛堂的。

——

十月二十，安陵容去了佛堂。

她提着那个小竹篮，一个人去的。

佛堂里还是那么静。长明灯亮着，黄黄的光照着整个屋子。佛像还是那样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香案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些供果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香案上。

苹果。葡萄。还有几块她从自己屋里拿的点心。

摆好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东西。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次来的时候，她说了很多。

可今天，话好像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她站了很久。

最后，她只是轻轻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端皇贵妃。

端皇贵妃站在门口，看着她。

“来了。”

安陵容点点头。

端皇贵妃走进来，看见香案上的供果。

“你带的？”

安陵容点点头。

端皇贵妃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

“她生前最喜欢吃苹果。”她说，“脆的，甜的。每年秋天，内务府送来的苹果，她一个人能吃半筐。”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把苹果放回去。

“她还喜欢吃葡萄。”她说，“可嫌麻烦，不爱吐籽。每次都是本宫帮她剥。”

安陵容怔了怔。

她看着端皇贵妃。

端皇贵妃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遥远的回忆。

“本宫帮她剥了十几年的葡萄。”她说，“她一边吃一边骂本宫。骂完继续吃。”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转过头，看着她。

“安答应，”她说，“你知道本宫今天为什么来吗？”

安陵容摇摇头。

端皇贵妃走到长明灯前面，看着那盏灯。

“今天是她的生辰。”她说，“如果她还活着，今天该过三十三岁的生日了。”

安陵容心头一震。

三十三岁。

华妃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

端皇贵妃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以前每年这一天，本宫都要去给她送礼。”她说，“她每次都嫌本宫送得不好。说本宫眼光差，挑的东西丑。可她从来不舍得扔，都收着。”

安陵容没有说话。

端皇贵妃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

“本宫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收。”她说，“后来才知道，她是舍不得扔。因为那是本宫送的。”

安陵容的眼眶有些发酸。

端皇贵妃转过头，看着她。

“安答应，”她说，“你说，人死了，还能知道这些吗？”

安陵容想了想。

“臣妾不知道。”她说，“可臣妾觉得，如果她泉下有知，一定很高兴。”

端皇贵妃看着她。

“高兴什么？”

安陵容说：“高兴有人记得她。高兴有人在她生辰这天来看她。高兴有人给她带她喜欢吃的东西。”

端皇贵妃沉默良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她一定很高兴。”

——

十月廿二，贞妃带着温宜来了延禧宫。

温宜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安陵容的腿。

“干娘！干娘！我昨天梦见你了！”

安陵容弯腰把她抱起来。

“梦见干娘做什么了？”

温宜搂着她的脖子，兴奋地说：“梦见干娘带我摘花！好多好多花！黄的白的紫的！”

安陵容笑了笑。

“那是菊花。”

温宜点点头。

“对！菊花！我记住了！”

贞妃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这丫头，天天念叨你。”她说，“昨天半夜醒了，非要找你。乳母哄了半天，说天亮了就来，她才肯睡。”

安陵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温宜仰着头，看着她，眼睛又黑又亮。

“干娘，我今天可以多待一会儿吗？”

安陵容点点头。

“可以。”

温宜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

贞妃让乳母把温宜抱出去玩，和安陵容单独说话。

门关上后，贞妃的脸色认真起来。

“安答应，”她说，“端皇贵妃那边，本宫听说了一件事。”

安陵容看着她。

贞妃压低声音：

“她让人去查了当年华妃宫里的人。活着的，死了的，全都查了一遍。”

安陵容心头一动。

“查到了什么？”

贞妃摇摇头。

“本宫不知道。”她说，“可本宫听说，她查到一个人。”

安陵容看着她。

贞妃一字一句：

“当年在华妃身边伺候的一个宫女。华妃死后，她被发配到辛者库。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如今在京郊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