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破五

乾元十西年正月初五。

破五。

按规矩，这一日要送穷神、吃饺子，宫里宫外都一样。安陵容早起，宝鹊己经煮好了饺子，还是素馅的，白菜豆腐。

“小主，今儿破五，吃完饺子，穷神就送走了。”宝鹊笑着说，“这一年，就顺顺当当的了。”

安陵容点点头，慢慢吃着。

窗外，天还阴着，灰蒙蒙的。昨儿夜里又下了雪，薄薄的一层，覆在院子里那株桂树的枝干上。那几盏小红灯笼还挂着，雪落在顶上，红白相间，倒比前几日更好看了。

她看着那株桂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破五，赵垣还在。

那天他来请脉，她问他：“赵太医，破五吃饺子了吗？”他笑了笑，说：“吃了。下官母亲包的，白菜猪肉馅。”她说：“臣妾还以为太医们都不过节。”他说：“过的。医者也是人。”

她放下筷子。

那些话，好像就在昨天。

可人己经不在了。

宝鹊见她停住，小心地问：“小主，怎么了？饺子不好吃？”

安陵容摇摇头。

“好吃。”她说，“只是想起一些事。”

——

吃过饭，安陵容往永寿宫去。

路上，雪己经开始化了，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得很慢，小心地看着脚下。

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安答应。”

她回头。

是敬贵妃。

敬贵妃穿着石青色的氅衣，披着同色的斗篷，站在不远处。她身边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着食盒。

安陵容停下脚步，等她走近，行礼。

敬贵妃摆摆手。

“正要去永寿宫？”她问。

安陵容点点头。

敬贵妃笑了笑。

“正好，一起。”她说，“本宫给温宜送些点心来。昨儿小厨房做的，新花样。”

两人并肩走着。

敬贵妃忽然问：“端皇贵妃送你的那对镯子，戴着呢？”

安陵容抬起手腕。

那对玉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依然温润。

敬贵妃看了一眼，点点头。

“戴着好。”她说，“端皇贵妃那个人，本宫伺候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对谁这么上心。”

安陵容没有说话。

敬贵妃继续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不在乎。华妃在的时候，她只在乎华妃。华妃死了，她只在乎报仇。现在……”

她顿了顿。

“现在她有了你在乎的人。”

安陵容低着头。

敬贵妃看着她。

“你知道她为什么在乎你吗？”

安陵容想了想。

“因为……”她慢慢说，“因为臣妾记得。”

敬贵妃点点头。

“对。”她说，“因为你记得。记得赵垣，记得华妃，记得那些死去的人。你替他们活着，替他们记住。这是端皇贵妃做不到的事。”

安陵容沉默片刻。

“臣妾只是……”她说，“臣妾只是忘不掉。”

敬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

“忘不掉，有时候是好事。”她说，“可有时候，也是坏事。”

安陵容抬起头。

敬贵妃说：“记住他们，是对的。可你不能只活在他们的记忆里。你还得活着。替他们活着，也得为自己活着。”

安陵容怔了怔。

敬贵妃笑了笑。

“本宫只是随便说说。”她说，“你是个聪明人，自己会想明白的。”

——

永寿宫里，温宜正趴在榻上玩。

见安陵容和敬贵妃一起进来，她眼睛一亮，爬起来就要扑。可扑到一半，又停住了，规规矩矩地站好，行了个礼。

“敬贵妃娘娘好，干娘好。”

敬贵妃笑了。

“这孩子，有规矩。”她说，“比你阿娘小时候强。”

贞妃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笑了笑。

“臣妾小时候怎么了？”她问。

敬贵妃说：“你小时候，见了本宫就跑。追都追不上。”

贞妃笑了。

温宜在一旁听着，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

敬贵妃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有小兔子形状的，有小花形状的，还有小鱼形状的，个个都小巧可爱。

温宜眼睛都亮了。

“敬娘娘，这些都可以吃吗？”

敬贵妃点点头。

“都给你。”

温宜看看那些点心，又看看贞妃。

贞妃点点头。

温宜这才伸手，拿了一个小兔子，小心地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敬贵妃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本宫特意让小厨房做的，专门给你的。”

温宜点点头，继续吃。

——

敬贵妃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安陵容留下，陪温宜玩。

温宜吃着点心，忽然想起什么，从榻上爬下来，跑到里间。过了一会儿，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干娘，给你。”

安陵容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小把干桂花。

温宜说：“这是去年晒的。温宜留着的。给干娘。”

安陵容看着那些干桂花。

黄黄的，小小的，还带着淡淡的香。

她想起去年秋天，和温宜一起捡桂花、晒桂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