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暖阳

乾元十西年正月初八。

天气晴好。

太阳出来得早，照在红墙上，金灿灿的。宫道上的雪己经化尽了，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热，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安陵容早起，推开窗，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那株桂树，在阳光里静静地立着。枝干上的雪早就化了，湿漉漉的树皮被晒干，泛着灰褐色的光。那几盏小红灯笼还挂着，红红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宝鹊端了热水进来，脸上带着笑。

“小主，今儿天好。”她说，“贞妃娘娘那边派人来了，说带温宜公主去御花园走走，问您去不去。”

安陵容点点头。

“去。”

——

御花园里，梅花开了。

红的、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开得热闹。远远就能闻见那股幽幽的香，淡淡的，沁人心脾。

温宜穿着小红袄，在梅树间跑来跑去。她一会儿蹲下来捡落在地上的花瓣，一会儿踮着脚想去够低处的花枝，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贞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帕子，随时准备给她擦汗。

安陵容走在一旁，看着温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真高兴。”她说。

贞妃点点头。

“小孩子嘛，”她说，“看见花就高兴。”

安陵容没有说话。

她想起去年秋天，和温宜一起捡桂花的日子。

那时候温宜还不会跑，只会蹒跚着走几步。现在，她己经能跑能跳，会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

时间过得真快。

——

温宜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株红梅。

“干娘！那朵！那朵好看！”

安陵容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那是一株开得极盛的红梅，满树的花，密密匝匝的，像一团火烧云。最顶上有一朵，开得最大，最艳，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安陵容踮起脚，想够那朵花，却够不着。

温宜在一旁着急。

“干娘，够不着吗？”

安陵容点点头。

“够不着。”

温宜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根枯枝。

“干娘，用这个！”

安陵容怔了怔，接过那根枯枝。

她看着温宜，温宜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她。

她笑了笑，用那根枯枝轻轻一拨，那朵红梅落下来，落在她掌心。

她把花递给温宜。

温宜接过，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真好看。”她说。

贞妃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花。

“给阿娘看看？”她问。

温宜想了想，把那朵花举到她面前。

贞妃低头看了看，笑了。

“真好看。”她说。

温宜满意了，又把花收回去，继续捧着看。

安陵容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暖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

走了一会儿，温宜累了。

贞妃在亭子里铺了垫子，让她坐下歇着。温宜靠着贞妃，手里还攥着那朵红梅，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要睡着了。

安陵容坐在一旁，看着亭外的梅花。

风轻轻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草丛里，落在温宜的小红袄上。

贞妃轻轻拍着温宜，忽然开口：

“安答应。”

安陵容看着她。

贞妃说：“昨天温宜说的那些话，本宫想了一夜。”

安陵容没有说话。

贞妃继续说：“本宫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可本宫想……”

她顿了顿。

“就算她真的看见了，也没什么不好。”

安陵容看着她。

贞妃说：“那些死去的人，有人记得，有人想念，有人……有人还能被看见。这不是坏事。”

安陵容沉默片刻。

“娘娘，”她轻轻说，“您不怕吗？”

贞妃摇摇头。

“不怕。”她说，“本宫怕的，是活着的人被忘记。死人……”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温宜。

“死人，她们不会害人。”

安陵容没有说话。

她想起端皇贵妃说过的话。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本宫。”

是啊。

死去的人，不会再害人了。

会害人的，从来都是活着的人。

——

温宜睡了一会儿就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找那朵红梅。

花还在她手里，只是有些蔫了，花瓣软软的，垂下来。

她看着那朵花，有些难过。

“它死了。”她说。

贞妃说：“花都会死的。”

温宜看着她。

“那明年还会开吗？”

贞妃点点头。

“会的。明年这个时候，它们还会开。”

温宜想了想，又低头看那朵花。

“那它呢？它还会开吗？”

贞妃沉默片刻。

“这朵不会了。”她说，“可别的花会。”

温宜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把那朵花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花瓣薄薄的，透透的，阳光照过来，泛着淡淡的红。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