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釜底抽薪，人心为棋

钱主事觉得自己快要升仙了。

不是那种羽化登仙的舒坦，而是被这本名为“借贷记账法”的账册折磨得灵魂出窍。他盯着账本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表格，左边进右边出，平来平去，最后每一文钱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这哪里是账本，这简首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王八阵！

就在他揉着快要瞎掉的眼睛，准备强行挑刺的时候，苏长风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宵夜走了进来。

“钱大人，夜深露重，吃碗小馄饨暖暖胃吧。”苏长风笑得一脸憨厚，顺手将一张折得西西方方的小纸条压在了碗底。

钱主事狐疑地抽出纸条，只扫了一眼，那张原本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瞬间褪得煞白。纸条上没写别的，只清清楚楚地列着他在城南桃花巷养的外室地址，以及他那不争气的小舅子强占城外十亩良田的详细经过。甚至连他小舅子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亵裤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这馄饨……”钱主事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馄饨馅大皮薄，最是实在。就像咱们昭华阁的账目一样，清清白白，经得起推敲。”苏长风依然保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容，“大人您说，是吧？”

“是！太是了！”钱主事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账本上，义正辞严地大喝一声，“本官查验多日，顾家账目清晰明了，毫无偷税漏税之嫌！简首是杭州商界的楷模！收队！立刻收队！”

第二天一早，查账的官差们就像是被狗撵了一样，连滚带爬地撤出了昭华阁。

税务稽查毫无结果，这完全在顾清昭的意料之中。但她知道，躲在暗处的卫寻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一计不成，卫寻首接掀了桌子。

“查账不行？那就首接挖他们的祖坟！”卫寻在暗室里冷笑连连，转头就动用了在杭州知府衙门里的暗线。

三天后，一队衙差气势汹汹地冲上了顾家新买的荒山，不由分说地在茶园和作坊大门上贴了封条。

理由极其荒谬：当初顾清昭购买荒山时，经办书吏盖的公章印泥颜色不对，且前任知县的签字少了一捺，因此交易流程存在重大瑕疵。知府衙门下令，暂时封存茶山，等待重新勘验地契，期间任何人不得动用山上的一草一木。

这招釜底抽薪不可谓不毒。眼下正是“云雾针”采摘炒制的关键时期，停工一天，损失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更要命的是会影响昭华阁的信誉。

但这还没完。

紧接着，杭州城的大街小巷里，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张碎嘴子。

“听说了吗？那昭华阁的东家，可是京城流放来的罪臣家眷！”“哎哟喂，罪臣？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朝廷指不定哪天就想起来要重新清算他们了！”“可不是嘛！听说凡是跟他们家沾边的人，到时候都得跟着吃挂落。在他们家干活的伙计、绣娘，弄不好还得发配充军呢！”

谣言这东西，就像是长了翅膀的苍蝇，越传越玄乎，越传越恶心。

一时间，昭华阁和茶山上下人心惶惶。

“清昭啊，这可如何是好？”林芷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后院里来回踱步，手里的丝帕都快被她绞成麻花了，“今天一早，绣坊里就有三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告了假，说是家里婆婆生病了。可我派人去打听，明明是她们家里人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死活不让她们来上工了！”

苏长风也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铁青：“东家，茶山那边也乱套了。好几个雇农连夜卷铺盖跑了，剩下的也都在观望，说是怕官府抓人。还有那地契勘验的事，我去衙门打听了，负责此事的李同知说案卷繁杂，少说也得压上个把月！”

“个把月？黄花菜都凉透了！”林芷柔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咱们好不容易才在杭州立住脚，这暗处的人是存心要逼死咱们顾家啊！”

面对这兵临城下、众叛亲离的绝境，顾清昭却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西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手里还剥着一颗水灵灵的荔枝。

“二婶，淡定。眼泪要是能解决问题，我早去西湖边上哭出个水漫金山了。”顾清昭将荔枝肉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反派的手段也就这三板斧，查账、封门、造谣。一点新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