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神的声音（三）

“你替W组织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

“我——”林怀远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办法。山本找到我的时候，我欠了一屁股债。他说只要帮他做几件事，就把债还清。我不知道后面会越陷越深——”

“你不知道？”乔楚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第一次杀人之后，就知道了。你第二次杀人之后，就知道了。你杀了周世安，杀了钱广生，杀了李神父——你每一次都知道。”

林怀远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道你在替谁做事吗？”乔楚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W组织是日本陆军在上海的特务机关。山本一郎是日本军部的人。你替他们杀人，就是在帮日本人。他们在上海走私军火、收集情报、准备打仗。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挡了他们路的中国人。”

林怀远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只是欠债还钱？你以为你只是替人办事？”乔楚生看着他，“你手上沾的血，是同胞的血。你帮的人，是要来打我们的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路垚停下了笔，看着林怀远。

“周世安想退出，是因为他知道了山本的真实身份。”乔楚生继续说，“他不愿意再替日本人做事。你怎么做的？你杀了他。钱广生手里有W组织的账本，想交给巡捕房。你怎么做的？你杀了他。李神父记录了W组织的罪证，想公之于众。你怎么做的？你杀了他——还把他摆成祈祷的姿势，想让教友们以为他是被神接走的，好掩盖真相。”

林怀远的手开始发抖。

“你杀了三个不愿意替日本人做事的人。”乔楚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林怀远的耳朵里，“你呢？你还要继续替日本人做事吗？”

林怀远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口，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我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山本只说他姓山本，我没多想——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生意——”

“现在你知道了。”

“我——”林怀远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我杀了人，我回不了头了——”

“你回不了头，但你可以选择不再替他们杀人。”乔楚生坐回椅子上，“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把W组织在上海的人员网络、资金渠道、军火藏匿地点全部交代清楚。法庭上，我会帮你说话。你女儿的事，我来安排。”

林怀远抬起头，看着乔楚生，眼睛里全是泪。

“你能保证我女儿的安全吗？山本知道她有危险——”

“我保证。”乔楚生看着他，“你在上海滩打听打听，我乔楚生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过？”

林怀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泪水己经干了，留下两道淡淡的痕迹。

“我说。”他的声音很低，“我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他交代了W组织在上海的人员网络——谁负责洗钱、谁负责运货、谁负责传递消息、谁负责杀人灭口。他交代了资金渠道——哪些账户、哪些商号、哪些银行。他交代了军火藏匿地点——码头三处仓库、虹口一处地下室、法租界一处废弃工厂。

路垚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记，一页又一页。

“山本一郎现在在哪里？”乔楚生问。

“我不知道。他跑了之后就没有再联系我。但他临走之前说过，如果事情败露，就回日本。”

“W组织的头目除了山本，还有谁？”

“还有一个叫‘田中先生’的，是山本的助理，己经被你们抓了。还有一个叫‘高桥’的，是日本军部派来的人，我只见过一次，长得很高，戴眼镜，说话没有口音。”

乔楚生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女儿的事，我会安排人去接她。”乔楚生站起来，“你在这里好好待着，配合我们的调查。”

林怀远低着头，没有说话。

从审讯室出来，路垚长出了一口气。“老乔，你刚才那几句——‘你手上沾的血，是同胞的血’——说得挺有水平的。”

“什么水平？”

“就是那种——他听了之后，防线就垮了的水平。”路垚比划了一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乔楚生没接话。“把名单整理好，交给老赵。一个都不能漏。”

“知道了。”

当天晚上，乔楚生和路垚一起回了沈清婉的公寓。

沈清婉在厨房里做红烧肉。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看到乔楚生进来，她擦了擦手。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神父的案子破了。凶手抓到了，是W组织负责灭口的人。”乔楚生走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