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共话别离

白公馆的家宴之后，乔楚生在上海的日子进入了倒计时。

他辞了巡捕房的差事，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干净。卷宗归档，配枪交还，证件放在桌上。老赵带着弟兄们站在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乔楚生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个看过去，拍了拍老赵的肩膀，没有说“再见”，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他走出巡捕房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房，门楣上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公寓里的行李己经打包得差不多了。沈清婉把衣服叠好放进皮箱，书一本一本地码好，用绳子扎起来。路垚的行李比她想象的多——两个大皮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笔记本。乔楚生的东西最少，一个皮箱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卷宗、一条围巾——沈清婉送的那条。

“你带这么多书？”沈清婉看着路垚的皮箱。

“到了英国要用的。那边的书贵，能带就带。”

“你家里不是己经帮你安排好了吗？”

路垚点了点头。“大哥联系了伦敦的学校，二哥帮我汇了学费。路家和沈家都打了招呼，到了那边有人接。”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想靠自己。”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到了那边再说。”

路垚笑了笑，把皮箱拉好，放在墙角。

三个人把行李搬到客厅，堆在沙发旁边。公寓一下子空了很多，茶几上没有果盘，书架上没有书，窗台上的绿萝被沈清婉搬到了走廊里，留给了邻居。只有留声机还在，唱片还没有收。

“今晚吃什么？”路垚问。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最后一顿了，吃什么都行。”

沈清婉想了想。“我去买菜。你们在家等着。”

“我跟你一起去。”乔楚生说。

“你肩膀还没好。”

“好了。”

沈清婉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两个人去了菜市场。沈清婉走在前面，乔楚生跟在她后面。她挑菜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听着。她付钱的时候，他伸出手，把菜袋子接过来。

“我帮你拿。”

“不重。”

“我知道。”

沈清婉没有再争。

回到家，沈清婉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乔楚生跟了进去。

“我来。”

“你坐着。”

“我切菜。”

沈清婉看了他一眼，把菜刀递给他。“切细点。”

“好。”

路垚从客厅探过头来，看到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他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油花溅起的声音、沈清婉指挥的声音、乔楚生应答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这才是生活。

菜端上来了。西菜一汤，都是沈清婉的拿手菜。红烧肉、醋溜土豆丝、清炒小油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路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三个人围坐在桌前，谁都没有动筷子。

路垚端起杯子。

“楚生哥，姐，我敬你们一杯。”

乔楚生和沈清婉也端起杯子。路垚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楚生哥，以后我姐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会的。”乔楚生说。

“你要是欺负她——”

“不会。”

路垚看着他，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三个人碰了杯。路垚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

“姐，这排骨做得比以前好。”

“是吗？”

“嗯。甜酸刚好。”

沈清婉笑了。“多吃点。”

路垚又夹了一块，低头吃着，没有说话。乔楚生和沈清婉也吃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留声机没有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路垚去洗碗。沈清婉和乔楚生坐在客厅里。

“楚生。”

“嗯。”

“你明天去跟白老大告别吗？”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己经知道了——”乔楚生顿了一下，“不管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沈清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路垚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姐，楚生哥，我们去天台坐坐吧。”

“好。”

三个人上了天台。天台上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上海的星星不多，但今晚例外，云层散开了，露出几颗疏疏朗朗的星星，在天顶闪烁着微弱的光。

沈清婉靠在栏杆上，乔楚生站在她旁边。路垚站在另一边，仰着头看星星。

“楚生哥。”

“嗯。”

“你说英国那边的星星，跟这边的一样吗？”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路垚笑了。“也是。”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海关大钟敲了九下，沉闷的钟声在夜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