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上海温情

乔楚生出院那天，是沈清婉和路垚来接的他。

医生说伤口恢复得不错，但右肩还不能用力，至少再养一个月。纱布拆了，露出淡粉色的疤痕，缝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胛骨下方。沈清婉看了一眼，别过脸去，没说话。

路垚拎着行李走在前面，乔楚生和沈清婉并肩走在后面。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法租界的梧桐树己经绿了，风一吹，奏起乐曲。

“楚生哥，先去哪儿？”路垚问。

乔楚生想了想。“白公馆。”

路垚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让车将他们送到白公馆。

车上，路垚翻开笔记本，把这几天的进展说了一遍。

“高桥被抓之后，沈大哥连夜审讯，拿到了W组织在上海的全部人员名单和据点分布。第二天一早，沈家的部队、白老大的人、巡捕房三方联合行动，一口气端了W组织的七个据点。抓了西十多人，缴获了一仓库的军火和好几箱情报文件。”

路垚合上笔记本，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痛快。

“W组织在上海的布局，这次是真的被连根拔起了。一个不留。”

乔楚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沈清婉看着他，没有打扰。

车在白公馆门口停下。

白公馆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马路尽头，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小楼，红瓦白墙，院子里种着两棵广玉兰。门口站着两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看到乔楚生从黄包车上下来，微微弯腰。

“楚生少爷。”

乔楚生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沈清婉和路垚在客厅等着，他自己上了二楼。

白老大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普洱茶冒着热气，旁边是程砚秋的《荒山泪》。唱针在唱片上缓缓转动，凄婉的腔调在书房里回荡。看到乔楚生进来，白老大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乔楚生没有坐。

他站在书房中央，看着白老大。白老大穿着藏青色的长袍，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得笔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

“老爷子。”乔楚生开口。

白老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程砚秋唱到了“谁知苦痛，都在俺心头”，凄婉的腔调在两个人之间回荡。

“W组织的事，我听说了。”白老大的声音很平，“你干得不错。”

“是大家一起干的。”

“没有你牵头，他们干不成。”白老大看着他。

乔楚生没有说话。

“你比你义父强。”白老大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向乔楚生，“你义父当年只知道打打杀杀，不知道团结人。你不一样。”

乔楚生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义父。”他叫出了这个字。

白老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乔楚生，没有说话。

“您把我从街上捡回来，给我饭吃，送我读书，让我当探长。您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完。”乔楚生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眶红了，“我走了以后，您好好保重。”

白老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动。

“你打算跟婉儿去北平？”白老大问。

“是。”

“然后呢？”

“然后去英国读书。学犯罪学。婉儿也去，她读法律。”

白老大点了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白老大的语气很平，“上海这边，有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乔楚生。

“楚生，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做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乔楚生的眼眶更红了。他看着白老大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跪了下来。

双膝跪在红木地板上，脊背挺得笔首。他低下头，额头碰到地板。一下，两下，三下。

磕头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白老大没有回头。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哑。

乔楚生站起来。

“去吧。”白老大说，“别在我这儿耗着了。今天留下来吃饭。婉儿、路垚，还有幼宁，都留下来。一家人吃顿饭。”

乔楚生愣了一下。“好。”

他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沈清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路垚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广玉兰。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两个人都抬起头。

乔楚生走下楼。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