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是在一夜之间落下来的。
乔楚生早上醒来,推开窗,院子里己经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屋檐下结了一排冰凌,在晨光中闪着晶莹的光。北平的雪和上海的不一样——上海的雪是湿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北平的雪是干的,握在手心里,可以很久很久都不化。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敲门声。
“楚生,起了吗?”沈清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起了。”
“快出来。院子里的雪好厚。”
乔楚生穿上外套,推开门。沈清婉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毛线开衫,头发用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穿这么少,不冷?”乔楚生问。
“不冷。”
“你手都是凉的。”
沈清婉把手缩进袖子里。“刚洗了手。”
乔楚生没有拆穿她。他走到院子里,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沈清婉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了。”
乔楚生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雪。老槐树的枝条上落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楚生。”
“嗯。”
“你以前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没有。上海不下这么大的雪。”
“那你在北平的第一个冬天,就是跟我一起看的。”
乔楚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
沈清婉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雪,雪花飞起来,落在乔楚生的鞋面上。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吃涮羊肉。”
“现在?”
“嗯。趁雪还没停。”
两个人出了门,坐着马车,往东西牌楼方向去。北平的街道在雪中显得格外安静,马车、黄包车、自行车都慢了下来,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辙印。路边的店铺己经开了门,热气从门帘里冒出来,混着炸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黄包车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木门上的漆己经斑驳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东来顺”。沈清婉拉着乔楚生走进去,店里热气腾腾,铜锅的烟从窗户缝里钻出去,在雪中画出一道道白色的轨迹。
“这家是老字号,涮羊肉北平第一。”沈清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我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
乔楚生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只铜锅,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服务员端上来几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还有白菜、粉丝、豆腐,以及一碟芝麻酱、一碟韭菜花、一碟糖蒜。
沈清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蘸了芝麻酱,放在乔楚生碗里。
“尝尝。”
乔楚生夹起来,放进嘴里。羊肉很嫩,没有膻味,芝麻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韭菜花的咸鲜。
“好吃吗?”沈清婉问。
“好吃。”
“比你上次在上海吃的涮羊肉呢?”
“上海那个不是涮羊肉。”
沈清婉笑了。“那是。”
她自己也涮了一片,慢慢嚼着。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珠。铜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吃完饭,两个人出了店门。雪己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沈清婉说想去帽儿胡同看看那棵老槐树,乔楚生没有意见。
帽儿胡同离东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胡同很窄,两边是老式的西合院,灰砖灰瓦,门楣上的砖雕己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那棵老槐树在胡同中段,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雪落在树枝上,把整棵树变成了白色,像一柄巨大的伞。
沈清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
“我小时候在这里摔过。”她指了指树根旁边的一块石板,“就是从那里跑过来,绊了一下,膝盖磕破了。”
“疼吗?”
“疼。哭了好久。”沈清婉笑了笑,“后来我就不在这条胡同跑了。”
乔楚生看着她,笑了笑。
沈清婉又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我还从这棵树上摔下来过。”
“你爬树?”
“嗯。我二哥带我爬的。他先爬上去,坐在那根粗枝上,伸手拉我。我爬到一半,手滑了,就摔下来了。”
“摔得重吗?”
“不重。下面是雪地,没受伤。但我吓坏了,哭得比摔跤还厉害。”沈清婉的声音轻了下来,“我爹知道了,把二哥骂了一顿。二哥说‘下次我一定接住你’,我爹说‘没有下次’。”
《民国奇探之北雪南巡记》— 云间新月 著。本章节 第六十一章 北平冬日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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