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渗进房间,灰蓝色的、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光。陈默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沙发上的男孩,而是把手伸到小腹上——月经彻底结束了,护垫上干干净净,小腹深处那团隐隐的闷痛也完全消失了,整个身体像一台刚刚完成了一次大修保养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恢复了正常的运转,轻盈而顺畅。她翻了一个身,面对沙发。
男孩还在睡。
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昨晚她从柜子里找出来递给他的。他的睡姿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双腿蜷起,双手交叠放在枕头旁边,脸埋在手臂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晨光落在他露出的那一半侧脸上,年轻的白皙的皮肤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白衬衫在睡眠中皱成了一团,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的弧线。
陈默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浴室。她没有吵醒他。她关上浴室的门,打开灯,白色冷光灯照亮了整个空间。昨晚用完的浴巾还搭在架子上,沐浴露的瓶子还放在浴缸边缘,磨砂玻璃上残留着水渍的痕迹。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素颜的自己——沈若棠的脸,干净的、没有化妆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脸。皮肤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健康的、从内向外透出来的光泽,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眼尾没有细纹,额头光滑而。
她昨晚睡得很好,比预想中好得多。没有梦,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我到底是谁”。她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那个地方不是这间房间,不是这张床,而是那个在浴室里做出的决定。她选择了不做。那个选择像一堵墙,挡在了她和那个男孩之间,也挡在了她和“作为女人的第一次”之间。墙的那一边是她还没有准备好踏入的世界,墙的这一边是她熟悉的、安全的、虽然混乱但至少是她自己的世界。她选择了待在墙的这一边。不是永远,是现在。
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迈出那一步。
这个念头不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出现的,而是在她洗澡的时候,像水蒸气一样,慢慢地、无声地、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升腾起来,弥漫在她的意识里,让她在某一刻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是“会不会发生”,而是“什么时候发生”。她的身体是女人的,完整的、成熟的、功能健全的女人。她的身体想要,不是今天,不是昨晚,但在某个未来的、她还没有看到的时刻,它一定会想要。而且到那个时候,她的思想不一定还能像昨晚那样,在悬崖边伸出手按住那根弦。
她不可能永远拒绝。因为拒绝需要理由,而她的理由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第一个理由是“我是男人”。这个理由己经在她的男性器官消失的那一天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她可以嘴上说“我是男人”,但她的身体不承认。她的身体每月流血,她的身体在排卵期会自然地渴望被填满,她的身体在看到好看的男人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不是她的心,是她的身体的心。第二个理由是“我没有准备好”。这个理由还在,但它在慢慢地、像冰块在室温下一样地融化。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准备好,也许是一周后,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一年后。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当她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会发现那个“没准备好”的感觉不见了,像一夜之间融化的雪,你甚至不知道它是在哪个具体的时刻消失的,你只知道它不在了。
第三个理由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我怕”。怕什么?怕一旦迈出那一步,她就彻底不是陈默了。怕那种据说可以让女人忘记自己是谁的快乐,会让她真的忘记自己是谁。怕她在那之后,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不是回到“陈默”的路——那条路早就断了,在她签下保密协议的那一天,在她穿上这张皮的那一秒,在她月经初潮的那个清晨,那条路己经被水淹了,桥断了,路标倒了,再也找不到了。她怕的是回到“现在的自己”的路。现在的自己是一个还没有被男人进入过的、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的、还可以说自己“没有彻底变成女人”的自己。这道防线是她和陈默之间最后的一根线,细得像蜘蛛丝,风一吹就会断,但她还在抓着。抓着不是因为她还抱有“变回男人”的希望——那个希望己经死了。她抓着是因为,只要这根线还在,她就还有一个理由可以说“我还不是完全的她”。一旦这根线断了,她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了。
《她的皮相》— 溫淳 著。本章节 第49章 前路未定 且待来日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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