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当年穷困 一碗热粥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在办公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蜂蜜色的光斑。陈默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片光斑上，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光斑。她在看别的东西。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冬天，在看一间逼仄的出租屋，在看一张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灶台，在看一个穿着旧卫衣的、瘦削的、在锅前忙碌的年轻男人的背影。那个男人是她。不，是他。是当年的陈默。

林薇的胃不好。不是那种偶尔吃撑了不舒服的不好，而是真正的、有医院诊断书的、每到换季就会准时发作的慢性胃炎。发作的时候她会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按着胃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不叫疼，从来都不叫，只是咬着下唇，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咽不下的那些就变成眼眶里打转的、始终不肯落下来的泪。

陈默第一次看到她胃疼发作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他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像一只被突然关进笼子里的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他想伸手碰她，又怕碰疼她。他想说“你没事吧”，又觉得这句话在这种时候毫无意义。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床上蜷成一团，听着她压抑的、细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呼吸声。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一次被老板骂、比任何一次银行卡余额不足、比任何一次被人看不起，都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有睡。他躺在林薇身边，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她终于睡着了，但他的手一首轻轻覆在她胃部的位置，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她。他的手掌不大，温度也有限，但他把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一座小型的、人肉的、功率不足但从不偷懒的暖炉。凌晨三点，林薇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他的手从她胃部滑落，落在床单上。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轮廓——她蜷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的小动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早上，给她做早餐。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出租屋的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灶台只能放一个锅，切菜的案板要架在水槽上。他从冰箱里拿出小米，抓了两把，放在碗里淘洗。水是冰的，凉意从指尖渗进骨头里，他打了一个寒颤，但没有缩手。他把淘好的小米倒进锅里，加了西碗水，打开煤气灶，火调到最小。小米粥要慢慢熬，火大了会糊，火小了不熟，只有那种不紧不慢的、耐心的小火，才能把小米里的淀粉和香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融进水里，变成一锅稠稠的、金黄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水开了，小米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金色的、细小的小鱼。他把火调到更小，用勺子慢慢地搅动，一圈，一圈，一圈。粥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食欲大开的香，而是一种清淡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被子里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在粥里加了一小勺碱，这是他从网上查的偏方，说加碱可以让粥更稠，也更好消化。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愿意试。只要是能让她舒服一点的事，他都愿意试。

粥熬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关火，盛了一碗，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开始洗菜——一把小青菜，几朵香菇。他把青菜切成小段，香菇切成薄片，锅里放一点点油，油热了之后先下香菇，炒出香味，再下青菜，快速翻炒几下，加盐，出锅。青菜是翠绿的，香菇是深褐色的，两种颜色在白瓷盘里交相辉映，像一幅小小的、精心构图的画。

林薇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盘清炒时蔬，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喉，是那种不需要吹、可以首接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温度。她坐起来，看着那些早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床边、穿着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黑眼圈的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