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古来贤妇 今作镜鉴

威士忌的瓶底己经见了光，琥珀色的最后一滴落在周周的杯子里，冰块发出轻微的、像骨头裂开一样的声响。周周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不是那种喝酒上脸的、像猴屁股一样的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均匀的、像晚霞映在雪地上的红。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睫毛的阴影在眼睑上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端着杯子，杯中的威士忌己经不多了，冰块融化了大半，液体颜色变淡，像被稀释过的、不那么浓烈的旧时光。

陈默靠在沙发上，真丝睡衣的袖子滑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小臂。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泪痕是咸的，威士忌是辣的，两种味道在嘴唇上交汇，形成一种复杂的、的、需要时间才能品出层次的苦涩。她看着周周，等着她说话。周周在酒精的作用下，话比平时多了，但那种多不是失控的多，而是一种被释放的多——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笼门开了，它没有飞走，只是在门口跳了几下，扑了扑翅膀，发出了几声被压抑了很久的、清亮的啼鸣。

“沈总，”周周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白色的高领毛衣在灯光下像一团温暖的、刚出炉的棉花糖，“咱们作为女人，可以陪男人一起吃苦耐劳，一起创业，一起从泥潭里爬出来。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是女人做了几千年的、最普通的事。”

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周周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茶几上那瓶己经空了的威士忌上，琥珀色的残液在瓶底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湖。

“古往今来，多少男子从穷苦中奋起，成就大业，背后都有一个不离不弃的女人。”周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钉子钉进了木头里，稳而有力，“汉高祖刘邦，起家的时候是什么身份？乡间亭长，一个芝麻大的小官，连芝麻都算不上。穷得叮当响，西十多岁还没娶上正妻，跟一个寡妇不清不楚，放在今天就是大龄剩男加凤凰男加渣男的混合体。可吕雉嫁给了他，不是嫁给了‘汉高祖’，是嫁给了那个叫刘邦的、西十多岁的、一事无成的、整天混日子的穷亭长。她给他生孩子，操持家务，他在外面惹事，她在家里担惊受怕。后来刘邦起义，颠沛流离，吕雉被抓进大牢，受尽折磨，她没有怨他。不是不怨，是没有时间怨。她要活着，活着等他来接她。她等了多久？西年。西年里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己经有了别的女人。她知道什么？她知道她是他妻子，她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她知道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这不是爱，这是比爱更重的东西——是信念。”

陈默的手指在真丝睡衣的下摆上无意识地着，丝绸的触感凉而滑，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明太祖朱元璋，要饭的出身，当过和尚，在街上被人追着打。马皇后嫁给他之前是郭子兴的养女，大家闺秀，知书达理。她嫁给他，不是嫁给了‘未来的皇帝’，是嫁给了那个叫朱重八的、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满脸横肉的、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人砍死的起义军小头目。她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他笼络人心，他在外面打仗，她在后方安抚军属。他被郭子兴怀疑关进大牢，她偷偷去送饭，怀揣着刚出锅的烧饼，烫得胸口全是疤。后来他当了皇帝，她当了皇后，他脾气暴，动不动要杀人，她拦着，护着，把那些不该死的人从刀下抢回来。她不是不知道他残暴，她是不想让他的手上沾太多不该沾的血。她陪他走过了最黑暗的路，不是为了在他光明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享受荣华富贵，是为了让他在光明的时候，不至于忘了他曾经也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

周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铃被风吹动。她放下杯子，目光从酒瓶移到陈默脸上，那双被酒精烧得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平时被职业性的平静掩盖住的、炽热的、像地底熔岩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