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把菜端上来的时候,陈默让周周去酒柜里挑了一瓶酒。不是红酒,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两个人从餐桌挪到了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伸在茶几下面,地毯的羊毛长而柔软,脚趾陷进去像踩在云里。浅香槟色的真丝睡衣和白色的高领毛衣并排靠在一起,一个光滑如流水,一个温暖如棉絮,两种质地、两种温度、两种截然不同的柔软。
酒一瓶下去一半的时候,周周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喝酒上脸的那种红,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春天桃花一样的颜色。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了,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眼睑上微微颤动。她靠着沙发,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杯中的威士忌己经喝到了第三杯,琥珀色的液面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
陈默也喝了。不多,但足够让她的舌头比平时松一些,让她的脑子比平时慢一些,让那道平时关得严严实实的、写着“不许说”的门,被酒精撬开了一条缝。她端着酒杯,盯着杯中的冰块,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融化一点点,发出细微的、像骨头裂开一样的声响。她盯着那块冰,像是在盯着一个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打开的门。
“周周,”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带着威士忌的余韵和一点点鼻音,“我有一个朋友。”
周周偏过头看着她,没有说“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面湖水,不起波澜,只倒映。
“我那个朋友,”陈默说,目光还盯着杯中的冰块,“她以前有一个男朋友。很穷。不是一般的穷,是那种——房租都快交不起、手机分期十二期还有十一期要还、女朋友想吃一顿日料都要犹豫半个月的穷。”
周周没有插话,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着,指尖划过玻璃的声音细微而柔和。
“后来我那个朋友把他甩了,”陈默的声音更轻了,“不是因为穷。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他每天上班下班,不迟到不早退,该干的活都干,但就是……不往前走。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绕着磨盘转,以为走了很远的路,其实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原地。他不学习,不成长,不思考明天该怎么办。他觉得只要今天还活着、还有一份工作、还能付得起房租,就够了。他不知道他女朋友在等他——等他长大,等他站起来,等他让她看到一个可以托付的未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停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威士忌的辛辣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一把小火,从嘴巴一首烧到胃里。她放下酒杯,双手捧着脸,手肘撑在膝盖上。真丝睡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手腕,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他其实很爱她,”陈默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熬粥,她胃不好,他熬的小米粥稠度刚好能挂住勺子。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她不喜欢吃香菜,她冬天手脚冰凉,她生气的时候不会吵不会闹只是不说话,她开心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知道她所有的好,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但他没有想办法去配,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对她好的。他以为‘对她好’就够了。他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一碗粥,是一个未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灯的橘色光笼罩着两个人,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两个女人的影子,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安静的油画。
周周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好能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留下清晰的印记。
“你那个朋友做得对。”
陈默抬起头,从指缝间看着周周。周周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茶几上那瓶己经半空的威士忌上,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一块被融化的宝石。
“男人最大的缺点不是穷,”周周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的、己经有了答案的问题,“是没有上进心。穷不可怕,谁都有穷的时候。但你得让人看到你在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摔倒了再爬起来,哪怕今天只比昨天进步了一厘米——你得让人看到那个‘一厘米’。你那个朋友的男朋友,他没有让她看到那一厘米。他停在原地,像一棵不打算再长的树,不发芽,不开花,不结果,就那么站着,等着别人来给他浇水、施肥、遮阴。他以为‘站着’就己经是全部了,他不知道,她要的不是一棵树,是一片森林。”
《她的皮相》— 溫淳 著。本章节 第58章 酒至半酣 旧事重提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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