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个女人，不简单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窗外是公安厅的大院，警车进进出出，一切如常。但祁同伟知道，汉东这潭水，表面上越平静，底下越可能有暗流。

想了想，他回到电脑前，打开内部系统，输入“苏晚晴”三个字。

简历跳出来的那一刻，祁同伟的瞳孔微微收缩。

祁同伟一根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简历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同样是农村出身。

他是山里的穷孩子，靠着自己的拼命和岳父的提携，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但她呢？一个农村姑娘，没有任何背景——至少简历上看不出任何家族势力的痕迹——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从中投到央行，再到今天的副省长。

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每一个岗位，都是别人挤破头想进的。

“人美，能力强，还是个女的。”祁同伟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读书时，那些女同学。漂亮的往往不努力，努力的往往不漂亮，既漂亮又努力的，大多有背景。像苏晚晴这种，长相放在娱乐圈都能打，专业能力放在华尔街都不怵，偏偏还是从农村一步步爬上来的——他祁同伟在官场二十多年，头一次见到。

他把简历往下翻，看到一条备注：

“精通英语、法语，曾参与G20峰会金融议题谈判，获外方高度评价。”

祁同伟笑了，是那种自嘲的笑。

再往下翻，是一段组织评价：

“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专业素养突出，工作作风扎实。在多个岗位均表现出极强的统筹协调能力和风险处置能力。为人正首，清正廉洁，群众基础好。”

“清正廉洁。”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西个字。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收的那些东西，想起山水庄园，想起高小琴，想起那些永远抹不掉的账本。再看看简历上这个女人的履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

“厉害。”他由衷地说。

不是恭维，是真的服气。

在这个全是天才的系统里，能从男人堆里硬是杀出一条血路的女人，有几个？那些靠关系上位的女干部他见得多了，陪领导喝几顿酒，跟对了人，稀里糊涂就上去了。但苏晚晴这种——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靠自己——太少见了。

他又想起刚才电话里，苏晚晴那句“该收手时就收手”。

是提醒，也是忠告。

“她是在救我。”祁同伟忽然明白过来。

以她的位置，以她的履历，以她的前途，完全没必要给自己打这个电话。她完全可以等风暴来了，看着自己倒下，然后踩着上位。但她没有。她打了这个电话，说了那番话。

“祁同伟啊祁同伟，”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简历，自言自语，“你这一辈子，见过多少人精，见过多少戏精，见过多少狐狸精——但像苏晚晴这种人，你见过几个？”

窗外，一辆警车鸣笛驶过。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雨季要来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下面人的号码：“把今天早上抓的那个余晨的案卷送过来，我要亲自过目。”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梳着齐耳短发，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深水；笑起来的时候，又像三月的春风。

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当年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满腔热血，也想凭自己的本事往上爬，也想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第一次收礼的时候？是第一次昧着良心办事的时候？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这个系统里，不低头就活不下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现在的他，还能不能回去。

李达康推开省政府三楼小会议室的门时，赵副省长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老同学，这件事就拜托了。汉东这地方，水太深。”赵副省长握着手机，语气亲热，“等我去你那报到，咱们好好喝一杯。”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李达康，脸上浮起公式化的笑容：“达康书记来了。坐。”

李达康没坐。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会议桌上摊开的文件——光明峰项目投标资料，最上面那份的封面赫然盖着“汉东省人民政府”的红色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