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开工

第一场戏在影视城西侧的一片废墟里拍。剧组搭了一个被烧毁的宅院，房梁塌了一半，门框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烧黑的木料。道具组在灰烬里埋了几件东西——一只小孩的鞋、半截烧焦的窗帘、一把巴掌大的小弓箭。

沈念鱼换好了戏服，粗布衣裳，头发散着，脸上被化妆师抹了几道灰痕。她站在废墟外面，手里攥着剧本，把苏青栀的台词又默念了一遍。这场戏没有台词，剧本上只写了一行字：“苏青栀从废墟里捡起弟弟的小弓箭，抱在怀里。”

没有台词的动作戏最难演。所有的情绪都得靠肢体和表情传递，多一分是浮夸，少一分是木讷。

陈可辛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准备好了就进来。”

沈念鱼把剧本递给周姐，走进废墟。瓦片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她走到预设的位置——宅院的正厅门口，门槛被烧得只剩半截。道具组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十字标记，她站上去，深吸了一口气。

“《长安月色》第一场第一条，开始！”

沈念鱼低下头，看着地面。她想象这是一场大火之后的废墟，她的父亲被押走了，母亲被拖走了，弟弟不知道在哪里。

她弯下腰，从碎瓦片里捡起那只小孩的鞋，看了一眼，放下。又捡起半截窗帘，放下。然后她看到了那把弓箭，巴掌大，弓弦己经断了，箭筒里插着三支短箭，其中一支被烧掉了一半。

她把弓箭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卡。”陈可辛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你家里刚被抄了，你爹你妈你弟弟都不见了，你捡到你弟弟的东西，你就这个反应？再来。”

沈念鱼把弓箭放回地上，走回标记的位置。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情绪更外放一些。

第二条。她蹲下来，捡起弓箭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眼眶红了，嘴唇也在抖。

“卡。”陈可辛把没点的烟放在桌上，“太用力了。再来。”

沈念鱼站起来，膝盖有点疼。护膝在粗布裤子里面贴着皮肤，硅胶的缓冲层帮她卸掉了一部分压力。

第三条。她这次没有刻意让手指发抖，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把弓箭上。她盯着断掉的弓弦，想象这是一个三岁小孩握过的弓箭，那个小孩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她的鼻子酸了，眼泪涌上来，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

“卡。”陈可辛的声音比前两次更沉，“沈念鱼，我要的不是哭。哭谁不会哭？我要的是崩溃。苏青栀八岁，家里被抄了，她一个人在废墟里，你告诉我你觉得你要是她你是什么反应？”

沈念鱼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把弓箭。她没有放下。

“她不会哭。”她说。

陈可辛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沈念鱼低头看着手里的弓箭。弓箭做得太精致了，道具组在弓身上刻了细细的花纹，箭筒上还系了一根红绳。她忽然想起安安画的那幅画，三个小人站在太阳底下，歪歪扭扭的线条，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再来一条。”她说。

陈可辛看了她两秒，重新坐回去。“《长安月色》第一场第西条，开始！”

沈念鱼没有从标记的位置开始走。她站在原地，把弓箭放在地上，然后退到废墟的边缘。她弯下腰，从碎瓦片里翻出一块烧黑的木头，放在一边。又翻出一只碎掉的瓷碗，放在另一边。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确认这些东西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从废墟边缘一路翻到正厅门口，每翻出一件东西就看一眼，然后放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动作越来越慢，手指碰到碎瓦片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在辨认这原来是家里的什么东西。

最后她翻到了那把弓箭。

她蹲下来，没有立刻捡起来。她看着那把弓箭，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把弓箭从碎瓦片里拿出来，动作很轻，她把它抱在怀里，弓身贴着胸口，箭筒抵着下巴。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在废墟里找到了弟弟的东西，确定弟弟曾经在这里待过，这让她觉得安心。那种安心只有一瞬间，因为紧接着她就意识到弟弟不在了。

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笑容慢慢收回去，不是一下子收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嘴角，然后是脸颊，最后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