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烟火与日常

一月，研究生第一学期的最后一个月。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公寓里很暖。暖气烧得很足，穿一件单衣就够了。沈屿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坐在书桌前看论文。我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写小说。

窗外飘着雪，屋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敲键盘的声音。

“沈屿洲。”

“嗯？”

“你在看什么？”

“论文。”

“谁的？”

“一个法国数学家的。关于偏微分方程。”

“你看得懂法语？”

“看英文翻译版。”

“那为什么不首接看英文？”

“因为法语的表达更精确。”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左眼下方的泪痣在灯光下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我看了他很久。

他抬起头。“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他的耳朵红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天都在说。用眼睛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寒假，我们没有回家。他在学校做研究，我在学校写小说。公寓离学校很近，走路十五分钟。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出门。他在图书馆，我在图书馆——不，我在家写。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到我不敢敲键盘。

“你不去图书馆？”他问。

“不去。”

“为什么？”

“怕吵到别人。”

“那你在哪写？”

“在家。”

“那我回来陪你。”

“不用。你好好看书。”

“我在家也能看。”

他果然在家看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论文。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电脑。和之前一样——他在我对面，我在他对面。只是背景从图书馆换成了家。

“沈屿洲。”

“嗯？”

“你在家看得进去吗？”

“看得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寒假中间的周末，我们去了菜市场。不是超市，是菜市场——那种有很多摊位、地上湿漉漉的、空气中混着肉菜和鱼腥味的菜市场。

他牵着我的手，走过一个个摊位。

“想吃什么？”他问。

“你会做什么？”

“你点。”

“红烧肉？”

“试试。”

“糖醋排骨？”

“试试。”

“酸辣土豆丝？”

“这个会。”

他买了五花肉、排骨、土豆、青椒、西红柿、鸡蛋。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菜。

“沈屿洲。”

他回头。

“你现在像家庭主夫。”

他的耳朵红了。“你能不能换个词？”

“什么词？”

“比如——会做饭的男朋友。”

我笑了。“好。会做饭的男朋友。”

回到家，他系上围裙。碎花的，奶奶的那条。他从老家带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里面。

“你还带着这条围裙？”我问。

“嗯。”

“奶奶的？”

“嗯。”

“你会想她吗？”

“会。”

“什么时候？”

“做饭的时候。她教的。”

他站在厨房里，切菜、炒菜、煮汤。锅里的油滋滋响，抽油烟机嗡嗡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比以前熟练了，刀工好了，调味也准了。不会再放太多盐，不会再切到手。但奶奶教他的那些动作，他还留着——切肉的时候先把刀磨两下，炒菜的时候先放葱姜蒜，煮汤的时候最后放盐。

“做好了。”他把菜端到桌上。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西红柿蛋汤。

“你不是说试试吗？”我问。

“试成了。”

“好吃吗？”

“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糯，入味，不腻。

“好吃。”我说。

他笑了。“那就好。”

一月底，沈屿洲的爸爸来北京了。不是出差，是专程来看他。王阿姨没来——他爸一个人来的。

沈屿洲给我发消息：“我爸来了。”

“你想让我陪你吗？”

“想。”

周末，我们去了他爸爸住的酒店。他爸瘦了一点，头发白了一点，但精神还好。

“叔叔好。”

“你好。”他看了我一眼，“又见面了。”

“嗯。”

吃饭的时候，他爸爸问他：“学习怎么样？”

“还行。”

“论文呢？”

“发了一篇。”

“核心？”

“嗯。”

“不错。”

沈屿洲的表情很平，和每次一样。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发白——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是正常的颜色。他不紧张了。或者——他不在乎了。

“爸。”沈屿洲放下筷子。

“嗯？”

“我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

“我们住在一起了。”

他爸爸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屿洲一眼。“你确定？”

“确定。”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爸爸沉默了很久。“那就好好过。”

二月，春节。我们没有回家。在北京过的第一次年。

大年三十那天，我们去超市买菜。买了鱼、肉、鸡、鸭、饺子皮、饺子馅。回到公寓，他系上围裙，我帮他洗菜、切菜、递东西。

“盐。”他说。

“给。”

“酱油。”

“给。”

“糖。”

“给。”

“你。”

“什么？”

“你。”

他低下头，吻了我。在厨房里，在锅碗瓢盆之间，在年夜饭的香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