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蝉鸣像倒计时的背景音,一声比一声急,敲得人神经发疼。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跳到“30”了,鲜红的粉笔字刺眼睛。教室闷得像蒸笼,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卷起试卷边角,却带不走半点暑气。
空气里是汗味、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在一起的味儿,还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来的、叫“压力”的东西。
对陆景明来说,最后这三十天像是被按了加速键。
他的“能力”开始失控了。不是失灵,是反向的、变本加厉的失控。那些原本偶尔侵入的他人情绪,如今像决堤的洪水,从西面八方涌来,不分时间,不分场合。
课堂上老师讲压轴题时的焦虑,同桌算错步骤时腾起的懊恼,后排女生盯着模拟卷分数时无声的崩溃,甚至走廊外其他班级传来的、隔着墙都能感受到的集体恐慌……所有这些,不再只是模糊的背景噪音,它们变得异常清晰、尖锐,带着画面和温度,蛮横地冲进他脑子。
更糟的是,他开始“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数学模拟考最后十分钟,他盯着最后一道大题想集中精神,眼前突然闪过几行陌生的解题步骤——不是他自己的,是斜前方学霸在草稿纸上演算的轨迹。
紧接着,左后方传来女生压抑的抽泣,他脑子里同步“听”见她心里疯狂循环的“完了完了又考砸了妈妈会杀了我”。
两股完全无关的信息同时在他脑海里炸开。
陆景明猛地扔下笔,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没用。
声音和画面来自内部。他一阵剧烈的恶心,太阳穴像被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挤压,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的校服。
“陆景明?”监考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不舒服?”
他勉强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余光瞥见斜前方的沈书意回过头,眼里是清晰的担忧。
他冲她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用口型说“没事”。
可怎么可能没事。
交卷铃响那一刻,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教室,在楼梯转角的水池边干呕了好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那灼烧般的头痛,但脑子里依然嗡嗡作响,残留着刚才考场里无数情绪碎片搅动后的浑浊回响。
“给。”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沈书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一步之外,没有靠太近,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走廊里其他交卷学生散发的或兴奋或沮丧的情绪稍微隔开了一些。
陆景明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撑着水池边缘,深吸几口气。“……有点失控。”他哑声说,没看她。
“嗯。”沈书意应了一声,没追问细节。她似乎总能分辨出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只需要安静地在。“去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实验楼后面那棵老榕树下的石凳。
午休时间那里通常没人。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蝉鸣在头顶的枝叶间聒噪不休,但比起教室里的情绪高压,这里己经算是清净的了。
陆景明在石凳上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
沈书意在他旁边坐下,没挨着,留了半个人的距离。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棕色素描本,又抽出一支削尖的2B铅笔。
她没说话,只是翻开本子,开始画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细微的沙沙声。
起初,陆景明脑子里的噪音还在叫嚣。远处篮球场上体育生的吆喝,教学楼里隐约的喧哗,更远处街道的车流……以及这些声音背后附着的人的情绪底色。
它们像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着他过度敏感的神经。
但渐渐地,有一种声音开始凸显出来。
沙、沙、沙。
铅笔划过纸面。稳定,匀速,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
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有轻重,有起伏,有短暂的停顿,然后继续。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条纤细却坚韧的银线,穿行在嘈杂的背景音里。
陆景明不自觉地将注意力转向那沙沙声。他“听”着笔尖的走向。是长线,在勾勒轮廓?
停顿了,大概在观察。又开始了,短线,密集的排线,应该是在铺调子。力道加重了,这里需要强调。又变轻了,过渡到阴影。
他试着在脑海里同步“描摹”那笔尖的轨迹。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听”到的声音节奏,去想象笔尖在纸上移动的路径、力度和方向。
《关于你的全部静默》— 琳秋晚秋晚 著。本章节 第31章 《 六月蝉鸣时 》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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