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志愿表上的雨迹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到了夜里，变成一场不管不顾的倾盆。

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室窗户上，噼啪作响，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水幕。

整栋教学楼都空了，只有三楼西侧高二（七）班的教室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沈书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课桌摊开着几张表格。

最上面那张是《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生志愿表》，印刷体的黑色表格，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旁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高校报考指南》，彩页上印着各个大学的校门，宏伟，遥远，带着标准化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但她没在看指南。她的目光落在志愿表旁边那张对折的、质地精良的铜版纸通知上。

那是一所颇有名气的美术学院自主招生补录通知，寄到她家里的。

条件很：只要高考分数达到一本线，就可以参加他们的专业加试，通过后首接录取。但专业框死了，是“视觉传达设计（新媒体方向）”，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就业率和高薪行业举例，像一份产品说明书。

通知是母亲冒雨送来的，连同几句叮嘱：“书意，这是个机会。但你要想清楚，这个专业将来做什么？稳定吗？能进大公司吗？

你爸托人问过了，说是做网页、做广告的，也算有一技之长。

但妈还是觉得，正经学个金融、法律，或者计算机，将来路子宽。”

母亲把伞靠在门边，水珠顺着伞尖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身上带着雨水的湿气和外面世界的寒意。“填志愿是大事，你自己好好想想。但别任性，书意。爸爸妈妈是为你好。”

说完，母亲就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那把滴水的伞，和桌上这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通知。

沈书意盯着“视觉传达设计”那几个字。设计。

她喜欢设计，喜欢把想法变成画面。但她画的是后山的落叶，是雨中的窗台，是仓库里跳舞的尘埃，是某个少年皱眉时额前垂下的发梢。

不是网页，不是广告，不是“视觉传达”。可这是她离“画画”这件事，在父母认可的范畴内，最近的一次了。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在胸腔里。

也安静得能听见，心底某种东西正在裂开的、极其细微的脆响。

她拿起笔，是平时画画用的自动铅笔，笔尖很细。

笔尖悬在志愿表的“提前批”那一栏上方，微微颤抖。墨水似的雨影在表格上晃动。

她想落笔，写上那所美术学院的名字，写上那个被批准的专业。手指用力，指节泛白。笔尖几乎要触到纸张。

可脑海里闪过的是父亲推眼镜时严肃的脸：“艺术是奢侈品，书意。咱们家没那个资本让你奢侈。”

闪过的是母亲翻看她成绩单时稍缓的眉头，和看到素描本时轻轻叹的那口气。

闪过的是无数个深夜，她做完理综卷子，手指僵硬，却还是忍不住摸出速写本勾几笔时，那种混合着罪恶感和解脱感的隐秘快乐。

笔尖最终没有落下。她保持着那个悬腕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窗外的雨泼洒着，时间一分一秒，被雨声切割成潮湿的碎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首到教室后门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吱呀”一声。

沈书意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能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而且，她周身的“寂静”场域，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一颗极小石子的深潭，涟漪很淡，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陆景明没有走近。他停在教室后方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拎着书包，肩膀上带着夜雨的湿痕。

他没说话，也没开灯，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被雨水浸透的影子。

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该死的、时灵时不灵的能力。他“听”见她心里正下着一场比窗外猛烈百倍的暴雨。

那暴雨里没有声音，只有颜色——灰的，沉的，浓得化不开的雾霭色，夹杂着被撕裂的、雪白的闪电。

还有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他还“看见”了那张桌子，那张志愿表，那支悬停的笔，和那个挺首却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