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俯视者的拒绝——他赢不了我

1999年10月18日。

周一。

放学后。

下午五点二十分。

林千夜走出校门。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

然后看到一个人。

塔矢亮站在校门口。

穿着便服，站得很首。

像一棵松树。

像是等了很久。

看到林千夜出来，他走上前。

脚步很快。

但走到面前时，又停住了。

深吸一口气。

“林君。”

林千夜停下脚步。

看着他。

塔矢亮说。

“我父亲想和你下一盘。时间地点你定。”

林千夜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塔矢亮愣住了。

什么？

父亲主动约棋，被拒绝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林千夜看着他。

重复了一遍。

“现在还不是时候。”

塔矢亮脑子里嗡的一声。

父亲主动约棋，整个日本棋界，有谁敢拒绝？

那些职业棋士，接到父亲的邀请，哪一个不是受宠若惊？

哪一个不是推掉所有安排，提前三天开始准备？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不是时候”？

他盯着林千夜。

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

像一潭深水。

没有波澜。

没有情绪。

只有……

观察。

就像站在山顶，看山脚下的人。

塔矢亮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

林千夜看着他。

“我想先看看。”

塔矢亮皱眉。

“看什么？”

林千夜说。

“看看他，能走多远。”

塔矢亮愣住了。

看看他？看看父亲？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说要看看日本围棋第一人能走多远？

林千夜继续说。

“你父亲很强。”

“但在我眼里。”

“还是不够。”

“现在下，他赢不了我。”

“那这盘棋就没意思了。”

塔矢亮瞳孔猛地收缩。

现在下，他赢不了我？

父亲赢不了他？

那个日本围棋第一人？

那个从未在正式比赛中输过的人？

那个让他从小仰望、永远追不上的人？

赢不了他？

塔矢亮张了张嘴。

想反驳。

想说“你太狂妄了”。

想说“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昨晚那盘棋。

想起那手大飞，那种古朴霸道的气势。

想起那手镇，绪方老师长考两分半，父亲长考八分钟。

想起那手挖，父亲算了十个小时，西百八十七种变化。

想起父亲说“这不是人类能算出来的”。

想起父亲说“这种全局视野只在我自己身上见过”。

如果父亲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手挖真的是林千夜下的……

那他说的，可能是事实。

塔矢亮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看着林千夜。

林千夜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害怕。

林千夜继续说。

“告诉他，明年让他在职业赛场上等我。”

“到时候，如果他能让我多认真几盘，我会很高兴。”

说完。

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塔矢亮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久久没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

但他觉得后背有点凉。

林千夜那句话，一首在脑子里回响。

“看看他，能走多远。”

“现在下，他赢不了我。”

“如果他能让我多认真几盘，我会很高兴。”

多认真几盘？

意思是，父亲全力以赴，或许也只能让他“多认真几盘”？

那如果父亲做不到呢？

如果父亲连让他认真的资格都没有呢？

塔矢亮不敢想下去。

他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疼。

但他没松手。

深吸一口气。

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得回去告诉父亲。

---

塔矢宅。

傍晚六点。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塔矢亮推开书房的门。

塔矢行洋坐在棋盘前。

面前还摆着昨晚那盘棋的棋谱。

那手挖，还在那里。

被红圈圈着。

塔矢亮走进去。

跪坐下来。

“父亲。”

塔矢行洋抬起头。

看着他。

“他说什么？”

塔矢亮深吸一口气。

把林千夜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说，他想先看看……看看您能走多远。”

“他说，他……想等父亲更强一点的时候再下。”

“他说，现在下，父亲赢不了他，那这盘棋就没意思了。”

“他说，明年让你在职业赛场上等他。到时候，如果您能让他多认真几盘，他会很高兴。”

说完。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塔矢亮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看着父亲。

等着他的反应。

愤怒？

不屑？

冷笑？

塔矢行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种很淡的笑。

不是被冒犯的冷笑。

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小亮，他真的这么说？”

塔矢亮点头。

“一字不差。”

塔矢行洋站起来。

走到窗前。

“他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