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岩寺,夜色深沉如墨。
山风卷着几片落叶,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打着旋儿。
梵澄回到禅房时,背后的冷汗己经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红尘网。
他甚至没有点灯。
仿佛那灯火一亮,就会照出他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兵荒马乱。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有些脱力地跌坐在蒲团上。
怀里那个被他不小心顺手带回来的面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面人捏得实在不算精致。
光头锃亮,歪瓜裂枣。
怀里还抱着个半月形的月饼,笑得没心没肺,嘴角都咧到了耳后根。
活脱脱就是萧无咎那个无赖的翻版。
梵澄盯着那面人看了半晌,眼神从嫌弃,到纠结,再到一抹隐晦的温柔。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捏起面人,作势要把它扔进旁边的字纸篓里。
“尘归尘,土归土。”
“面粉归纸篓。”
手伸到一半,悬在了纸篓上方,却僵住了。
指尖触碰到面人己经干硬的表面,粗糙,冰凉。
可不知为何,却仿佛还能通过这死物,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
那人在河边,指尖勾着他的小指,掌心滚烫。
“天天给你洗澡……”
那句混账话像个诅咒,在他脑海里无限回荡。
不但回荡,还带着回音。
一遍又一遍,震得他耳膜发鼓,脸颊发烫。
“不知羞耻。”
梵澄低低地骂了一句,手腕一转,又把面人收了回来。
他把它放在了经案的一角,用一本经书压住。
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个人的嚣张气焰。
“就在这压着。”
“压你个五百年。”
做完这一切,梵澄深吸一口气,盘膝而坐,闭上眼,开始念经。
他试图用佛法来筑起一道高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语速很快,声音很乱。
手里的木槌敲击着木鱼,发出的声音却毫无章法。
“笃、笃、笃……”
一声急,一声缓。
一声重,一声轻。
不像是敲木鱼,倒像是乱了的心跳,在胸腔里横冲首撞。
他想要驱散脑海里那个人的影子。
可是越念,经文里的字就越飘忽。
那个人的脸,反倒越清晰。
他试图观想佛祖的法相。
可佛祖那宝相庄严的金身,竟在脑海中渐渐模糊、扭曲、变形。
最后,变成了那人提着丑兔子灯、站在月色下咧嘴傻笑的蠢样。
“梵澄,你看这兔子,像不像你?”
“梵澄,明年的中秋,我们还来。”
不知为何,在那人看似玩世不恭、总是带着戏谑的笑眼里,他分明看到了一丝藏得很深、小心翼翼的悲凉。
那只兔子灯,红眼睛一大一小,耳朵还折了一只,丑得那么认真。
却又……
那么像那个傻子捧出来的一颗真心。
热乎乎的,还冒着傻气。
那个人掌心的温度,就像是刻在了他的指尖上。
怎么洗,都洗不掉。
甚至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心口。
“魔障。”
“都是魔障。”
“萧无咎,你就是我命里的魔障。”
梵澄手里的木槌猛地一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经,是念不下去了。
再念下去,佛祖怕是要亲自下凡,拿鞋底子抽他这个六根不净的弟子。
就在这时。
禅房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窸窸窣窣,鬼鬼祟祟。
若非此时夜深人静,梵澄又正好心神不宁,几乎难以察觉。
梵澄心神一凛,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个时候,三更半夜,谁会来?
灵岩寺戒备森严,寻常香客早己下山。
莫非是……
那个无赖又翻墙进来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极不争气地快跳了两拍。
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期待。
如果是他……
自己是该把他打出去?
还是……再让他吃个闭门羹?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吱呀——”
梵澄立刻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贫僧正在入定,闲人免进”的高深模样。
然而,探进来的不是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而是一颗光溜溜、圆滚滚的小脑袋。
是净尘。
小和尚怀里抱着个枕头,眼泪汪汪,半边脸肿得像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把原本清秀的小脸挤得变了形。
梵澄心里的那点期待,“啪”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失落。
随即,又是对自己产生这种失落感的恼怒。
“师兄……”
净尘带着哭腔,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了个热鸡蛋。
“我……呜呜呜……”
梵澄看着他这副惨样,眉头微皱,招了招手。
“进来。”
净尘抱着枕头,慢悠悠地挪过去,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贫僧戒色,将军戒我》— 月满枝头 著。本章节 第51章 乱了的心跳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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