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
他知道答案。
他们只会说:果然是不配的。果然是个孽障。果然是该受罚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凌曜。
他在心里叫他。
等我。
我答应过你的。
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祁叔端着碗走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祁弘毅,佝偻着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祁晏深身边,把碗轻轻放在地上,碗是白瓷的,里面装着半碗水,水面微微晃着。
“大少爷,”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喝口水。”
祁晏深没有动。
祁叔看着他,看着他背上那件被血浸透的麻衣,看着他糊满血的左耳,看着他跪在血泊里的样子,手在抖,碗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洒在地上。
他蹲在那里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弓着背,慢慢走出去,木拐杖点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祁晏深看着那碗水。
水面晃着,映出头顶的灯光,白晃晃的一团,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
他想起凌曜。
想起他端着碗喂自己喝汤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浴缸里被捞出来,浑身都在抖,凌曜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每喂一勺就问一句“烫不烫”,他摇头说不烫,凌曜就皱眉说“你骗人,你连尝都没尝”。
想起他说“我陪你”的样子:说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盯着他的眼睛,冰蓝色的,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笨拙的、不计后果的坚决。
想起他睡着时轻轻晃着的尾巴:雪豹的尾巴,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环纹,在睡梦里会无意识地缠上他的脚踝,缠得很紧,像是一只怕走丢的小动物。
他伸手。
指尖碰到碗边的那一刻背上传来一阵撕裂的疼。
麻衣和伤口又粘在一起了,被他的动作扯开,疼得他虎尾抽了一下。但他还是端起那碗水送到嘴边,手指抖得厉害,水在碗里晃来晃去洒了不少。
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像是流进了心里,凉的、甜的、带着瓷碗的泥土气。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继续跪着。
水还在碗里晃,他的影子也晃。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祁弘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面上。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祁晏深,看着他背上那件己经完全被血浸透的麻衣,看着他低垂的虎耳,看着他撑在地上的两只手。
手指在抖,指尖全是干涸的血迹。
“想清楚了?”他问。
祁晏深抬起头。
他的脸惨白,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眼底下的青黑像是被墨染过,左耳上的血痂己经变成了黑褐色、一块一块地来。
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祁弘毅,暗红色,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风暴中心的眼。
“想清楚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祁弘毅看着他:“说。”
祁晏深慢慢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带着血丝:“我不是……罪人。”
祁弘毅的虎耳动了动。
“你们做的事,”祁晏深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却没有断的弦,“才是罪。”
整个祠堂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连香烟都忘了往上飘。
祁承宇的尾巴僵住了,翘在半空一动不动。
长老们的脸色变了:三老太爷的茶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二长老的虎耳猛地竖起来又压下去,西长老张了张嘴又闭上。
祁季恩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腼腆笑容终于消失了,换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祁晏深。
祁弘毅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灯泡又闪了两下,久到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截。
然后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但他像是没有察觉。
“继续跪。”他说。
他放下茶杯。
祁晏深继续跪着。
背上的血还在流,流得慢了,血粘稠了,和麻衣粘在一起结成一层硬壳。
膝盖下的石板越来越凉,凉气从膝盖骨缝里渗进去,和里面的旧伤搅在一起,变成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疼。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左耳己经完全听不见了,右耳还能听见一些,风声、香烟燃烧的声音、远处谁在咳嗽的声音。
但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凌曜,他想。
我没改口,我答应你的。
《听晏入怀》— 是颜芯不是莲心 著。本章节 第25章 我不是罪人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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