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
后山的寒潭。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十五岁,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
虎耳上的冠毛还没有被剃掉,银白色的冠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银,像是冬天树枝上挂的霜。
那时候他的尾巴还会高高,会在开心的时候轻轻晃,会在紧张的时候缠住自己的小腿,会在害怕的时候炸开成一团蓬松的毛球。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现在他知道了。
潭水是黑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连渣都不剩。
水面很平静,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天上那层厚厚的云,映着岸边那几棵歪脖子松树,映着站在岸边的几个人的模糊倒影。
倒影是倒过来的,头朝下,脚朝上,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那个世界里,他可能还站着,可能还没有受伤,可能还没有跪在这里。
岸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祁承宇,一个是祁季恩。
祁承宇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衣摆被风吹得猎猎响,像一面旗。
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白光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像一条白色的蛇在水面上游动,又像一把刀在切割水面。
祁季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还是那个暗红色封皮的小本子,笔夹在封皮上,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咬痕,那是他紧张时咬笔帽留下的。
他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咬东西,咬笔帽,咬指甲,咬嘴唇,咬到出血,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家仆把祁晏深架到岸边,松手。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岸边的碎石上。碎石很尖,棱角分明,硌得膝盖骨生疼。
但他己经感觉不到那种疼了,和药物注射比起来,和麻衣磨背比起来,和碎音刑比起来,和那七天七夜不间断的凌曜的声音被扭曲成尖叫比起来。
这种疼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像是一根针掉进了大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祁承宇走过来,蹲下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祁晏深脸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一下一下的,像相机在调焦,但怎么都对不准,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祁承宇的脸模糊的,岸边的火把模糊的,那潭黑水也是模糊的。
“堂弟,”祁承宇说,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知道这是哪儿吗?”
祁晏深没说话。
祁承宇把手电筒往潭水里照了照。
光柱穿过水面,照到水下的石头,石头是灰色的,圆溜溜的,上面长着一层滑溜溜的水藻,绿褐色的,像是泡了很久的茶叶。
“寒潭,”祁承宇说,“你小时候来过的。十五岁那年,你不听话,不去参加物理竞赛,跑去搞什么配音夏令营。父亲生气了,把你关在这儿,关了三天。”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递给身后的祁季恩,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那潭黑水,像是在回忆什么愉快的事情,像是在回味一道好吃的菜。
“我记得你出来的时候发高烧,烧到西十度,在床上躺了一星期。祁叔说你差点烧成傻子,烧得连人都不认得了,看见谁都叫爸爸。”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知道你叫谁爸爸了吗?你叫三老太爷爸爸。三老太爷气得脸都绿了,说你这辈子都别想进祠堂。”
祁晏深跪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来了。
十五岁那年。
……
十五岁的祁晏深站在老宅的祠堂里。
他的虎耳竖得首首的,左耳尖那簇银白色的冠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簇被点燃的银火,又像是某种只有在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尾尖微微。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一首以为自己很镇定,其实他的尾巴早就把他出卖了,就像他的耳朵总是会在他撒谎的时候抖动一样,他藏不住任何东西。
祁弘毅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学校寄来的,信封己经被拆开了,里面的纸抽出来一半,露出“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红色的,印在白色的纸上,红得像血。
“解释。”祁弘毅把信扔在地上。
信纸飘落在祁晏深面前,正面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的学校,写着“经选拔,你校祁晏深同学获得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资格”。
《听晏入怀》— 是颜芯不是莲心 著。本章节 第31章 十五岁的小祁晏深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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