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凉。
身体泡在水里,一开始会抖,抖得很厉害,抖到牙齿打架,抖到肌肉痉挛,抖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但过了一段时间,身体就不抖了。
是因为冷到一定程度,神经就不再传递冷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一种从皮肤开始、往肌肉里、往骨头里、往内脏里蔓延的麻木。
先是皮肤。
感觉不到水了,感觉不到水流过皮肤的触感,感觉不到水藻缠在腿上的痒,感觉不到水波在胸口晃动的轻抚。皮肤像是变成了一层壳,一层没有感觉的、厚厚的、硬硬的壳。
然后是肌肉。
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感觉不到膝盖在疼,感觉不到脚踩在石台上的触感,像是下半身被人切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水里。
然后是骨头。
感觉不到自己的脊柱了,感觉不到尾椎在疼,感觉不到肋骨在随着呼吸起伏,像是整个身体的骨架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堆软塌塌的肉泡在水里。
最后是内脏。
感觉不到心跳了,感觉不到胃在翻涌,感觉不到肺在吸气呼气,像是身体里所有的器官都停止了工作,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泡在水里、慢慢变凉、慢慢失去温度的空壳。
但意识还在。
意识是最后消失的东西。
祁晏深站在水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掉下来,压在他头顶上,压在他脸上,压在他眼睛上。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捧着他说脸,“你起来,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想起她眼睛里那些红血丝,那些细纹,那些白发。
想起她说,“妈不想喝,但妈不能不喝。你明白吗?”
他明白。
他当然明白。
在祁家,没有人可以不喝那碗药。祁弘毅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可以说不。母亲不能说不,祁叔不能说不,长老们不能说不,他也不能说不。
说不的代价,他己经看见了。
他站在水里,想着那碗安胎药。
药是什么颜色的?黑的?褐的?苦的?甜的?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喝过安胎药,他只知道母亲每次怀孕都要喝,一天一碗,从怀到生,一天不落。母亲说那药苦,苦得她想吐,但她不能不喝。
他站在水里,想着母亲肚子里的妹妹。
六个月了。
大夫说是个女孩,正常的,没有白化,虎纹是金褐色的,像父亲。
祁弘毅很高兴,说终于有个正常的了。长老们也很高兴,说祁家终于可以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女儿了。
他站在水里,想着如果妹妹出生了,他会教她走路,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读书,教她画画,教她唱歌。他会把所有的、他没有得到过的东西都给她。
他站在水里,想着这些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小,像是水面上一圈即将消失的涟漪。
那是他这三天来第一次笑。
然后他听见了岸上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他转过头,看向岸边。
火把的光照过来,他看见了祁叔。老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木拐杖都丢了,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泪。
“大少爷!”祁叔喊,声音破了,像是一块布被撕开了,“大少爷!太太她——”
祁晏深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慢慢沉,是猛地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块石头,石头很大,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太太她小产了!”祁叔喊,跪在岸边,双手撑在地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碗药……那碗药有问题……太太喝了之后就……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
他没说完。
他说不下去了。
他趴在岸边的碎石上,哭得浑身发抖,灰白色的虎耳完全耷拉着,贴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子。
祁晏深站在水里,听着。
水没过他的胸口,凉凉的,静静的。
他的虎耳竖着,左耳尖的冠毛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的尾巴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祁晏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进出,嘶嘶的,像是一个破了的气球。
他闭上嘴。
水面上,他的倒影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暗红色的眼睛,虎耳竖着,冠毛在风里颤。
倒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一下子碎的,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一块玻璃,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
《听晏入怀》— 是颜芯不是莲心 著。本章节 第34章 妹妹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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