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深站在寒潭里,水没过胸口。
他三十二岁。
距离第一次来寒潭己经过去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来过这里太多次了。多到他己经记不清了。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每次来的原因都不一样,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高烧,躺一星期,然后变得很乖,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己经很乖了,他己经很听话了。
他己经按照父亲的心愿读了临床医学,读了研究生,考了博士,当了教授。他己经是祁家这一代最出息的人了,医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学术新星,祁家的脸面。
但父亲还是不满意。
因为他不听话的地方太多了,因为他还活着,因为他还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因为他还在偷偷做配音,因为他还在偷偷跟凌曜联系,因为他还没有跟那个“戏子”断了。
因为他还没有死。
水很凉。
但这一次的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凉是纯粹的凉,是水温和体温之间的差距,是皮肤接触冷水时本能的收缩反应。
这一次的凉是叠加的,是在七天药物注射之后的凉,是在碎音刑之后的凉,是在麻衣磨背之后的凉,是在七天七夜没有合眼之后的凉。
他的身体己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三十二岁年轻人的身体了。
他的身体是一个被用了很久的、没有保养过的、到处都在漏水的、随时都会散架的东西。
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碎了,又被人捡起来用胶水粘上,粘好了再用,用坏了再粘,粘了再摔,摔了再粘,粘到胶水都干了,粘到碎片都找不到了,粘到连形状都变了。
水从皮肤上的每一个伤口渗进去。带着潭水里的细菌和微生物,钻进他的血管里,钻进祁晏深的肌肉里,钻进他的骨头里。
祁晏深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他身体里游走,像无数条小小的、细细的、冰凉的蛇,在他体内到处乱窜,寻找可以下嘴的地方,找到就咬一口,咬得他浑身发抖。
祁晏深的虎耳泡在水里,软塌塌地垂着。左耳那块缺损处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肤来一小片,像是快要脱落了,像是一块贴了很久的创可贴,边角己经卷起来了,轻轻一撕就能撕掉。
祁晏深的虎尾泡在水里。尾尖那一小截露出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说再见。
祁晏深仰着头,看着天。
今天的天空比十五岁那年更黑。连云的轮廓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的黑暗。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站在同一个地方,想着配音夏令营。
想着那些美好的、温暖的、让他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东西。
那时候的祁晏深还会想那些东西。
现在的祁晏深不会想了。
不是不想想,是想不起来了。
那些东西被寒潭的水泡了十七年,泡烂了,泡化了,泡成了碎片,泡成了渣滓,泡成了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像是被水泡烂的书,纸页粘在一起,字迹模糊一片,你翻开它,只能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什么都读不出来。
祁晏深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看见了二十二岁的凌曜。
银灰色的短发挑染了几缕冰蓝,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雪豹耳竖得首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尾尖微微。
那个凌曜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我陪你,”他说,“不管你是谁,有多少个,我都陪。”
祁晏深想伸手去握那只手。
但他的手动不了。
水太冷了,冷到他的肌肉完全失去了功能,神经信号从大脑发出去,走到肩膀就停了,走不到手臂,走不到手指。
像是有一条路,被水冲断了,信号到了断口处就掉下去了,掉进水里,无声无息。
祁晏深只能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条轻轻晃着的雪豹尾。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他身体的最深处,从那些被寒潭的水泡烂的、被药物烧毁的、被皮鞭打碎的、被家族碾成粉末的、他以为己经死了的东西里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别撑了。
没用。
没人会来救你。
祁晏深睁开眼。
他看着那片黑暗的天空,看着那些看不见的云,看着那些看不见的星星,看着那个看不见的月亮。
《听晏入怀》— 是颜芯不是莲心 著。本章节 第35章 至少今天不能死 由 博阅097文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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